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混合着刺骨的冰寒与撕裂肺腑的剧痛。顾清崖感觉自己正在无尽的深渊中下坠,耳边是铁骨蛇临死前凄厉的嘶鸣,眼前是沈墨苍白惊惧的小脸,还有那朵浸染了自己鲜血的、微微发光的“玉髓芝”。
玉髓芝……小墨……
一个微弱的念头如同深渊中最后的星火,支撑着他即将溃散的神魂。他不能死!小墨还在等药!他答应过要保护他,要带他去看瀑布,去吃最甜的果子……
剧痛如同潮水,一次次试图将他彻底淹没。他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碎了,经脉寸寸断裂,五脏六腑移位,灵力如同溃堤的江河,疯狂溢散。最后那一剑“星辉-守护”,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精血乃至部分本源。若非在“方寸药园”和“问道宫”遗迹中打下的坚实根基,以及“道源果”残留药力对肉身的滋养,此刻他早已魂飞魄散。
然而,即便如此,死亡的气息依旧如同冰冷的锁链,紧紧缠绕着他的脖颈,越收越紧。意识在黑暗与光明的边缘挣扎,无数破碎的画面闪过:青云宗的欺凌,魔渊的绝望,太玄仙宗的追杀,清虚老道冰冷的目光,地宫魔物狰狞的触手,遗迹深处那浩瀚的“注视”……最后定格在沈墨那双总是盛满依赖、此刻却蓄满泪水的清澈眼眸。
“哥哥……”
是谁在呼唤?是小墨吗?声音那么微弱,那么遥远……
他想回应,想睁开眼睛,想抬起手擦去那孩子的眼泪,但身体如同被冻结在万载玄冰之中,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有那彻骨的寒意和濒死的虚弱,如此真实。
不……不能睡……小墨……等我……
他用尽最后一丝对生的渴望,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点清明,任凭剧痛和冰寒如何肆虐,都不肯彻底沉沦。
就在他感觉自己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刹那——
一股微弱却坚韧的、带着清凉与勃勃生机的暖流,毫无征兆地自心脏位置悄然浮现,缓缓流向四肢百骸。暖流所过之处,那肆虐的剧痛竟被稍稍抚平,冰寒的躯体也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温度。更神奇的是,这股暖流似乎引动了残存在他经脉深处、来自“道源果”和“造化金泉”的庞大药力,以及丹田中一丝与“方寸界”相连的微弱印记,三者竟隐隐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嗡……
一声只有顾清崖神魂能感知到的、极其轻微的共鸣,在他体内响起。共鸣声中,那股暖流迅速壮大,变得精纯而温和,如同最上等的疗伤圣药,开始主动修复他断裂的经脉,滋养他受损的内腑,稳固他即将溃散的神魂。虽然速度缓慢,但确确实实在修复!而且,这修复之力似乎与他的“守护”剑意隐隐呼应,每修复一处,他对剑意的理解仿佛就更深一分。
是……小墨?还是……“道源果”和“造化金泉”的残余药力在生死关头被激发了?
顾清崖无法思考,只是本能地、贪婪地汲取着这股救命的暖流,配合着暖流的引导,以《静心悟道诀》守住心神,以《玄骨真罡诀》的运转轨迹,艰难地引导着这股力量在残破的经脉中运行。每一丝运行,都伴随着针扎般的刺痛,但他咬牙坚持。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那暖流修复的速度开始减慢,最终渐渐平息,仿佛耗尽了力量。但顾清崖的命,终于被吊住了。伤势依旧沉重得可怕,修为跌落到了筑基五层,且极不稳定,但至少,他暂时不会死了。
他尝试着,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模糊,重影叠叠。映入眼帘的,是山洞粗糙的岩顶,缝隙里透进暗淡的天光,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空气潮湿,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他躺在地上,身下是冰冷的岩石,身上……似乎盖着那件从青石镇带来的、已经破烂不堪的粗布外衣。
小墨……小墨呢?!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瞬间驱散了所有的昏沉和虚弱!顾清崖猛地想坐起,却牵动全身伤口,剧痛袭来,眼前一黑,差点再次昏厥。他闷哼一声,强行稳住,用还能动的左臂艰难地支撑起上半身,焦急地环顾四周。
山洞不大,只有数丈方圆。他躺在靠近洞口的位置,洞内光线昏暗。然后,他看到了沈墨。
小家伙蜷缩在山洞最里面的角落,身下铺着一些干燥的枯草和苔藓,身上盖着他那件破麻衣。他闭着眼睛,小脸苍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深深的阴影,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他就那样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胸口几乎没有起伏,仿佛一尊精致易碎的琉璃娃娃。
顾清崖的心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想冲过去,想抱住他,想确认他是否还活着,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只挪动了半分,就再次牵扯伤口,疼得他浑身抽搐,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里衣。
“小……墨……”他艰难地发出两个破碎的音节,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这该死的伤势,恨这残酷的世道!为什么每次都是小墨救他?为什么每次小墨都要承受反噬的痛苦?为什么他如此努力,却依旧保护不好他?!
自责、痛苦、恐惧、愤怒……种种情绪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他必须冷静,必须尽快恢复哪怕一丝行动力,去查看小墨的情况!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躺好,开始全力引导体内那股刚刚平息、却依然在缓缓流转的暖流,配合着《玄骨真罡诀》,尝试修复最影响行动能力的几处关键伤势。同时,他分出一缕微弱的神识,小心翼翼地向沈墨探去。
神识触碰到沈墨身体的刹那,顾清崖的心又是一沉。沈墨的气息微弱到了极点,若有若无,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断绝。他的身体冰凉,比冰雪还要寒冷。眉心那道曾经璀璨、后来黯淡的道痕,此刻完全隐没,没有丝毫光芒透出,甚至……在顾清崖的神识感知中,那道痕所在的位置,仿佛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不断吞噬生机和灵气的“空洞”!正是这个“空洞”,在不断抽取着沈墨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是强行引动灵泉、救他性命的反噬!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重!沈墨的道痕,似乎因为过度透支,陷入了某种“枯竭”甚至“崩溃”的边缘!
必须立刻救他!用“道源果”!用“造化金泉”!
顾清崖心急如焚,强忍着剧痛,用还能动的左手颤抖着摸向怀中。装着“道源果”的玉盒和“造化金泉”的玉瓶都还在,紧贴着他的心口,被他用最后一点意识保护着,没有在战斗中丢失。
他取出玉盒,用牙齿和左手勉强打开。玉盒中,那枚还剩小半的“道源果”静静躺着,内蕴的金色光华比之前黯淡了许多,显然其中的精华在之前救治沈墨和滋养他自己时消耗巨大,但依旧散发出磅礴的生命气息和道韵。
他又取出玉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冽的、带着造化生机的气息弥漫开来,正是“造化金泉”。
然而,看着昏迷不醒、牙关紧咬的沈墨,顾清崖陷入了困境。以沈墨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自行吞咽。强行灌入,很可能呛到,甚至适得其反。
别无他法,只能用老办法。
顾清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手臂的剧痛,用牙齿咬下一小块“道源果”,含在口中。果实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他没有吞下,而是挣扎着,一点一点,如同濒死的蠕虫,拖着残破的身躯,向沈墨所在的方向挪去。每挪动一寸,都如同在刀山上打滚,痛得他眼前发黑,几欲晕厥。断裂的肋骨刺入肺腑,带来火烧般的剧痛和窒息感。但他眼中只有角落那个小小的身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救他!
短短几步的距离,仿佛跨越了生死。当他终于爬到沈墨身边,触手可及那冰凉的小身体时,他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剧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强撑着,用左手轻轻托起沈墨冰凉的小脸,俯下身,以口渡药,将自己口中蕴含“道源果”精华的暖流,混合着舌尖咬破渗出的、蕴含他自身微弱生机的精血,小心翼翼地渡入沈墨口中。同时,他将“造化金泉”倒出少许在掌心,用指尖沾了,轻柔地、一遍遍地涂抹在沈墨眉心的位置——那里,是道痕的所在,也是那“空洞”的源头。
“小墨……咽下去……求你了……”顾清崖一边渡药,一边在沈墨耳边低语,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恳求与绝望,“哥哥在这里……别丢下哥哥……把药吃了……你答应过哥哥……要看瀑布的……”
他不断地重复着,将“道源果”的精华一点点渡入,将“造化金泉”一遍遍涂抹。他不知道自己做了多久,直到口中的药力耗尽,掌心的池水用光。沈墨的嘴唇似乎恢复了一丝极淡的温热,但吞咽依旧只是无意识的轻微动作。眉心处,在“造化金泉”的不断浸润下,那吞噬生机的“空洞”似乎缩小了微不足道的一丝,但依旧存在。
顾清崖筋疲力尽,瘫倒在沈墨身边,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侧过头,看着沈墨依旧苍白紧闭的眉眼,泪水无声地滑落,混入身下冰冷的泥土。
“小墨……对不起……是哥哥没用……”他喃喃着,意识再次开始模糊。伤势、失血、心力交瘁,加上救治沈墨的消耗,让他再次走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洞外的光线,不知何时彻底暗了下去。夜幕降临,山风呼啸,带着刺骨的寒意卷入洞中。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凄厉而瘆人。
寒冷、饥饿、伤痛、绝望……如同无形的枷锁,将两人紧紧缠绕。顾清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冷,意识越来越沉。他拼尽全力,挪动了一下身体,用自己残破的、尚有余温的身躯,紧紧贴住沈墨冰凉的小身体,将他连同那件破麻衣一起,拥入怀中,试图用最后一点体温温暖他。
“小墨……别怕……冷的话……就靠近哥哥……”他低语着,用脸颊蹭了蹭沈墨冰凉的额头,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他太累了,累得连恐惧和绝望的力气都没有了。如果这就是终点,至少,他们在一起。
黑暗,再次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吞没。
然而,就在顾清崖意识即将彻底沉寂的刹那——
被他紧紧拥在怀中的、昏迷不醒的沈墨,眉心那完全隐没、仿佛消失的道痕,忽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那闪烁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并非金光,而是一种混沌的、仿佛包容了所有色彩的、极淡的光晕。
光晕一闪而逝,并未带来任何温暖或生机。但奇怪的是,当这光晕闪过之后,山洞中呼啸灌入的、刺骨的寒风,仿佛遇到了无形的屏障,在接近两人身周三尺时,悄然变得柔和,甚至……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而洞外远处那令人不安的兽吼,也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威慑,渐渐远去,消失不见。
更为奇异的是,顾清崖体内那股修复伤势的暖流,以及沈墨眉心那吞噬生机的“空洞”,在这混沌光晕闪过的瞬间,似乎都极其微弱地……共鸣、呼应了一下?仿佛两条濒临干涸的溪流,在冥冥中找到了某种极其隐晦的联系。
但这变化太微弱,太短暂,如同夜空中刹那划过的、无人得见的流星。昏迷的顾清崖毫无所觉,濒死的沈墨更是无知无识。
只有那混沌光晕残留的、一丝几乎不存在的余韵,如同最细的蛛丝,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两人紧贴的身体,融入了冰冷的地面,沿着地脉,流向不知名的远方,仿佛在向某个沉睡的、同源的存在,传递着某种微不可察的……信号?
夜,更深了。山洞内,死寂无声,只有两人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