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顾清崖背着气息微弱的沈墨,在崎岖的山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每一次落脚,都牵动着刚刚被神秘金光修复些许、却依旧千疮百孔的经脉,剧痛如同附骨之蛆,啃噬着他的意志。口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眼前阵阵发黑,全靠一股不灭的信念支撑:小墨说下面有药!必须找到!必须救他!
怀中,沈墨的身体冰凉,呼吸轻浅得几乎察觉不到,小脸苍白如纸,只有眉心那点道痕彻底隐没后留下的、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小点,偶尔会随着他的生命波动,微弱地闪烁一下,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火星。
“小墨,坚持住……马上就到了……哥哥不会让你有事的……”顾清崖一边狂奔,一边不断地低声说着,仿佛这些话能给予沈墨力量,也能支撑他自己濒临崩溃的身体。他按照白日的记忆,朝着那棵焦黑的雷击木方向亡命飞驰。
清虚老道虽重伤遁走,但随时可能带着更强的援手返回。天机阁绝不会放弃沈墨这个“道痕之子”!他必须抢在追兵之前,找到那“药”,然后带着小墨彻底消失!
终于,那棵半边焦枯、半边抽芽的诡异巨木,在惨淡的月光下出现在视线尽头。顾清崖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冲到树下。
巨木根部,那个碗口大小的坑洞依旧,边缘暗金色的、散发微弱道韵的痕迹,在月光下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动。顾清崖放下沈墨,让他靠坐在树根旁,自己则强忍剧痛,跪在坑洞边,凝神感知。
白日里,他只是匆匆一瞥,感应到同源波动和阵法轮廓。此刻静心探查,他才发现,这坑洞下的地脉,竟以一种奇异的方式与巨木根系纠缠在一起,形成一个天然的能量节点。而那暗金色痕迹,仿佛是某种“钥匙”或“信标”,正在与节点深处、更遥远地底的某个存在,产生着极其微弱的共鸣。
“药”在地下深处!而且,似乎需要特定的方法或“钥匙”才能触及!
顾清崖目光落在沈墨苍白的脸上。是了,沈墨的道痕,就是最好的“钥匙”!但沈墨此刻昏迷濒死,道痕沉寂,如何引动?
他尝试着,小心翼翼地引导体内刚刚恢复的一丝微弱灵力,注入那暗金色痕迹。痕迹微微一亮,但旋即黯淡,坑洞下只传来更深沉的、仿佛岩石摩擦的闷响,并无通道打开。
“不够……需要更强的同源力量,或者……正确的引导方法……”顾清崖心急如焚。时间不等人!他能感觉到,怀中沈墨的生命力正在一点点流逝!
“阵法……对了,白日感应到的阵法轮廓!”顾清崖福至心灵,立刻将神识最大范围散开,仔细感知以巨木为中心的百丈范围。果然,那些分散的、微弱的同源波动点,在神识连接下,隐隐构成一个残缺的、极其复杂的古老阵图。阵图的核心,并非巨木,而是巨木下方更深的地脉节点。这阵法似乎兼具隐匿、聚灵、封印、接引等多种功能,但已残破不堪,只有一丝本能还在运转。
“这是一个……古老的‘接引阵’?或者‘封印阵’的一部分?”顾清崖对阵道颇有钻研,此刻全力推演。阵图虽残,但其核心符文走向,隐隐指向地脉深处,并与沈墨眉心道痕的气息有某种深层的呼应。
“或许……可以尝试以我的灵力为引,模拟道痕气息,激活这残阵的接引功能?”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他曾在方寸界中,以守护剑意引动阵盘,对“意”与“阵”的共鸣有所感悟。此地残阵与道痕同源,而自己与沈墨血脉相连(虽非亲生,但羁绊极深),或许能行险一搏!
这是唯一的希望了!
他不再犹豫,将沈墨小心地抱到坑洞正上方,让他盘膝坐好(尽管他昏迷着)。自己则坐在沈墨身后,双手抵住他瘦弱的后背,闭上眼睛,全力运转《静心悟道诀》,将心神沉入最深处,摒弃所有杂念,脑海中只余下沈墨纯净的笑脸、依赖的眼神,以及那份誓死守护的决绝信念。
他将这纯粹的“守护”之意,与对沈墨道痕气息的细微感知(来自之前的接触和金光治疗时的体会)相结合,小心翼翼地提炼、模拟,化作一股微弱却坚韧的神魂波动。然后,他将这股神魂波动,混合着体内刚刚恢复的、为数不多的灵力,缓缓注入沈墨体内,再引导着这股混合了“守护之意”与“模拟道痕”的气息,从沈墨体内散出,流向其身下的坑洞,接触那暗金色痕迹,并尝试沟通那残破的古老阵法。
过程极其艰难。他伤势未愈,神魂虚弱,模拟道痕气息更是近乎天方夜谭,稍有不慎便会遭到反噬。汗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衫,脸色惨白如鬼,嘴角不断溢出鲜血。但他眼神坚定,双手稳如磐石,心神死死锁定那份“守护”的执念。
嗡……
就在顾清崖感觉神魂即将枯竭、灵力即将耗尽之际,身下的地面,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震动!那暗金色痕迹,仿佛受到了某种“正确”频率的刺激,骤然亮起!光芒不再微弱,而是化作一道柔和却凝实的金色光柱,冲天而起,将沈墨和顾清崖同时笼罩!
与此同时,周围百丈范围内,那些分散的同源波动点也次第亮起,勾勒出那古老阵图残缺的轮廓!阵图缓缓旋转,发出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嗡鸣,地脉中的灵气(尽管稀薄)被引动,疯狂向此处汇聚!
紧接着,在坑洞正下方,那坚硬的地面,竟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无声无息地裂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倾斜的幽深通道!通道内壁光滑,镌刻着繁复的银色符文,散发出比外界浓郁了数十倍的精纯灵气,以及一股……更加古老、更加纯粹、与沈墨道痕同源、却平和温润许多的浩大气息!
通道开启了!真的有效!
顾清崖来不及欣喜,也顾不上研究这通道的奥秘,他一把抱起气息越发微弱的沈墨,毫不犹豫,纵身跃入了那金光弥漫的通道之中!
身体被温暖柔和的金光包裹,顺着倾斜的通道快速滑落,失重感传来。通道似乎极深,两旁符文流转,散发出淡淡的银辉,照亮了前路。顾清崖紧紧抱着沈墨,警惕地感知着周围。没有危险的气息,只有越来越浓郁、越来越精纯的、带着勃勃生机的灵气,以及那股令人心安的、同源的道韵。
约莫下滑了数十息,前方豁然开朗!
顾清崖抱着沈墨,落在了一片柔软、散发着清香的草地上。他抬头望去,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这里并非想象中的阴暗地宫,而是一个巨大的、封闭的、却光明如昼的地下空间!空间顶部,镶嵌着无数颗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奇异晶石,如同星辰,照亮一切。空间中央,是一个波光粼粼、灵气氤氲的小小池塘,池水呈现出淡淡的金色,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生命气息。池塘中央,生长着一株奇异的植物——它只有三尺来高,通体如同最上等的白玉雕琢,晶莹剔透,枝叶间流淌着淡金色的光华,顶端结着一枚鸽卵大小、同样玉白色、内部仿佛有金色液体流转的果实。果实周围,缭绕着丝丝缕缕的混沌气息,与沈墨道痕散发的气息,同源而出,却更加中正平和,充满了滋养与造化之意。
池塘四周,生长着各种珍奇的、在外界早已绝迹的灵花异草,年份古老,灵气逼人。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宁静、祥和、古老、神圣的气息,仿佛是一处被时光遗忘的净土。
“这是……上古药圃?还是……某位大能的洞天福地?”顾清崖心中震撼。他能感觉到,此地的灵气浓度,远超太玄仙宗!尤其是那池塘和玉树果实散发的气息,对他重伤的身体有着本能的吸引力,更与沈墨奄奄一息的状态隐隐呼应!
沈墨所说的“药”,一定就是那玉树上的果实!不,或许整个池塘,这方空间,都是“药”!
“小墨,我们有救了!”顾清崖声音颤抖,抱着沈墨,踉跄着冲向池塘。他小心翼翼地将沈墨放在池塘边柔软的草地上,让他半靠在自己怀里,面朝那株玉树。
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那玉树果实散发出的磅礴生命力和精纯道韵。果实似乎感应到了沈墨身上同源却微弱濒死的气息,微微颤动起来,表面的金色光华流转加速。
顾清崖不再犹豫。他伸手,轻轻摘下了那枚玉白色果实。果实入手温润,沉甸甸的,内部金色液体仿佛有生命般流动。他小心地托着果实,送到沈墨唇边。
然而,沈墨牙关紧咬,昏迷中根本无法吞咽。
顾清崖略一沉吟,将果实送到自己嘴边,轻轻咬破一点果皮。顿时,一股无法形容的、清甜中带着微苦、却又蕴含无尽生机的汁液流入他口中。他没有吞下,而是俯身,以口渡药,小心翼翼地将这蕴含着磅礴生命精元与道韵的汁液,一点点渡入沈墨口中,并用自身微弱的灵力引导,助其化开,流入四肢百骸。
汁液入喉,奇迹发生了!
沈墨苍白如纸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血色!微弱到几乎停滞的呼吸,变得有力起来!眉心那几乎消失的淡金色小点,重新亮起柔和的光芒,虽然依旧微弱,却稳定而持续。他冰凉的体温,也开始缓缓回升。
更让顾清崖惊喜的是,他自己也受益匪浅。仅仅是含着果皮,一丝微不足道的药力散入体内,就让他近乎干涸的经脉如同久旱逢甘霖,剧痛大减,灵力恢复速度暴涨!内腑的伤势也开始快速愈合!
“果然是无上神药!”顾清崖心中激动。他不敢多服,只是含着果皮,不断将汁液渡给沈墨。果实不大,但内蕴的精华似乎无穷无尽,他渡了小半个时辰,果实体型竟无多少变化。
随着越来越多的汁液被沈墨吸收,他身上的变化越来越明显。呼吸平稳有力,小脸恢复了红润,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舒适的睡眠。眉心道痕的光芒稳定下来,虽然依旧内敛,却不再有溃散的迹象。最让顾清崖心惊的是,沈墨小小的身体,竟自然而然地开始吸收周围空间那浓郁精纯的灵气,甚至引动了池塘中淡金色的池水,丝丝缕缕的金色水汽升腾,汇入他体内,滋养着他的身体和那沉寂的道痕。
“这池水……也是宝物!”顾清崖目光落在池塘上。池水散发的气息,虽不及果实,却也远超寻常灵泉。他不再犹豫,小心地掬起一捧池水,自己喝下。顿时,一股温和却浩大的暖流席卷全身,伤势愈合速度再次加快,灵力快速恢复,连神魂的刺痛都缓解了许多。
“天无绝人之路!此地,是我们的造化!”顾清崖心中涌起劫后余生的狂喜。他小心翼翼地将剩下的果实贴身收好,又将沈墨轻轻放入淡金色的池水中——池水不深,仅到沈墨胸口。沈墨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吸收着池水的精华,气息越发平稳。
顾清崖自己也踏入池中,盘膝坐在沈墨身边,开始全力运转《玄骨真罡诀》和《静心悟道诀》,借助此地浓郁的灵气和神奇的池水,疯狂疗伤、恢复。
时间在这与世隔绝的地下空间中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顾清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神光湛然,气息沉凝浑厚。在神药汁液和金色池水的滋养下,他的伤势竟已好了七七八八!断裂的经脉基本接续,内腑创伤愈合,灵力不仅完全恢复,更因祸得福,吸收了部分神药精华和池水灵韵,修为一举突破到了筑基七层!而且根基无比扎实,灵力精纯了数倍!
他看向身边的沈墨。小家伙依旧沉睡在池水中,小脸白里透红,呼吸悠长,眉心道痕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金光,仿佛在沉睡中与整个空间的道韵融为一体,自行修炼、蜕变。他的气息,竟在不知不觉中,突破到了炼气三层!而且无比稳固,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灵韵。
“小墨……”顾清崖轻轻抚摸着沈墨湿漉漉的头发,眼中满是温柔与后怕。这次真是险死还生,多亏了小墨最后的指引,也多亏了这处神秘的福地。
他起身,仔细探查这个空间。除了中央的池塘和玉树,四周还有许多灵药,年份惊人,价值无可估量。空间边缘的石壁上,刻着一些模糊的古老壁画和文字,记述着此地似乎是上古某位号曰“玉衡”的丹道大能,为自己培育本命灵药“道源果”(即那玉树果实)和“造化金泉”所辟的“方寸药园”之一。壁画还提到,“道源果”需以道痕气息或同源之物为引,方能成熟采摘,有重塑道基、滋养神魂、起死回生之效。而“造化金泉”则是汇聚地脉灵髓与造化之气而成,是培育灵药、淬炼肉身的无上宝液。
“玉衡?方寸药园?”顾清崖心中一动,想起方寸界中那位自称“玉衡子”的古修。莫非是同一人?这“方寸药园”与“方寸界”有何关联?此地与沈墨的道痕,又有什么关系?为何道痕气息能打开此地的接引通道?
一个个谜团浮现,但他此刻无心深究。当务之急,是利用此地资源,彻底恢复,并帮助沈墨稳固状态。然后,带着小墨,离开这里,远走高飞,避开天机阁的追捕。
他将沈墨从池中抱出,用灵力烘干他的衣物,让他躺在柔软的草地上继续沉睡。自己则开始在药园中采摘一些急需的、辅助疗伤和巩固修为的灵药,小心收好。那株玉树在摘取果实后,光华黯淡了许多,但并未枯萎,依旧缓缓吸收着池水和空间的灵气,顶端又凝结出一个米粒大小的、新的果实雏形,只是不知要多少年月才能成熟。
“此地不宜久留,但也不能浪费。”顾清崖思忖。天机阁的人随时可能找到这里。他必须尽快离开。他取了一个玉瓶,小心地装满了“造化金泉”池水,又将那枚还剩大半的“道源果”用玉盒封好。这些是救命的根本。
然后,他开始寻找离开的方法。接引通道是单向的,下来容易,上去难。他仔细探查空间四壁,终于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一个与下来时通道类似的、但更加隐蔽的传送阵法。阵法旁有古朴的说明,似乎可以通过注入特定灵力或道痕气息激活,随机传送到千里之外的安全地点。
“随机传送?也好,总比困守在此或被瓮中捉鳖强。”顾清崖决定赌一把。他回到沈墨身边,准备等他自然苏醒,状态再稳固些,就激活阵法离开。
然而,就在他刚刚做出决定时——
整个地下空间,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顶部的发光晶石明灭不定,池塘水波激荡,四壁簌簌落下尘土!一股强大而狂暴的、带着明显恶意的神识,如同暴虐的潮水,蛮横地扫过整个空间,似乎在疯狂地搜寻、冲撞着外层的防护阵法!
是清虚老道?不,这股神识更加霸道、混乱,充满了血腥与戾气,绝非天机阁修士所有!而且,其强度……远超金丹初期!至少是金丹后期,甚至……元婴?!
顾清崖脸色骤变,瞬间将沈墨护在身后,青锋剑出鞘,眼中寒光爆射!
此地,被更恐怖的存在发现了!而且,来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