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冰冷,无边的痛楚。
顾清崖的意识在无尽的虚无中沉浮,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阴毒的“蚀骨幽魂钉”之力如同附骨之疽,在经脉脏腑中疯狂肆虐,吞噬生机,带来撕裂神魂般的剧痛。死亡的气息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涌来,要将他彻底吞没。
不……不能死……小墨……还在等我……
一个微弱的、却无比执着的念头,如同漆黑海面上最后的灯塔,死死支撑着他最后一丝清明。他感觉自己在无尽深渊中下坠,身体冰冷僵硬,仿佛被冻结在万载玄冰之中。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刹那,一点微弱却坚韧的温暖,自心脏位置悄然扩散开来。那温暖带着熟悉的气息,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小手,紧紧握住了他冰冷的心,传递来令人心安的、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呼唤。
师兄……
是……小墨?
仿佛回应这声呼唤,顾清崖丹田深处,那枚沉寂许久的、得自古修传承的玉简,忽然毫无征兆地亮起一丝微弱光芒。光芒柔和,却蕴含着某种玄奥的空间波动,与他怀中那几乎彻底碎裂、灵性尽失的黑色阵盘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
嗡……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顾清崖身下的空间,泛起了一圈圈微不可察的涟漪。紧接着,他整个人,连同那枚玉简和破碎的阵盘,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空间之力包裹,瞬间消失在山涧溪水边。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顾清崖从冰冷刺骨的剧痛中缓缓苏醒。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野模糊,入眼是一片柔和、均匀的、仿佛由玉石自身散发出的莹白光芒。没有天空,没有日月,只有无尽的、散发着微光的玉石穹顶,高远而空旷。
“这里是……哪里?”他喉咙干涩,发出沙哑的声音。身体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尤其是后背心口,那“蚀骨幽魂钉”留下的阴毒之力仍在缓缓侵蚀,但速度似乎被某种力量压制住了,不再如之前那般狂暴。
他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奇异的、完全由温润白玉构成的封闭空间,约莫十丈方圆,四壁和穹顶光滑如镜,倒映着他狼狈的身影。空间中央,有一个小小的、仅容一人盘坐的玉台。玉台四周,地面上镌刻着复杂而古老的银色符文,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形成一个淡淡的、将他笼罩在内的光罩。正是这光罩,隔绝了外界(如果还有外界的话)的一切,也压制了他体内的阴毒。
空气中弥漫着精纯到极致的灵气,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与那古修玉简同源的古老气息。灵气自发地渗入他干涸的经脉,滋养着他近乎崩溃的身体。
“是玉简……和阵盘……把我带到了这里?”顾清崖瞬间明悟。是那枚一直沉寂的古修玉简,在最后关头,感应到阵盘破碎前残余的空间波动,以及沈墨那跨越无尽时空的微弱呼唤(他隐约感觉到了),激发了其中隐藏的最后一点空间之力,将他传送到了这个……可能是玉简原主人留下的隐秘传承或避难之地!
劫后余生的庆幸涌上心头,但随即被更深的忧虑取代。小墨!他最后感应到的那声呼唤,充满了恐惧和痛苦!小墨怎么样了?他强行引动那不可思议的力量,会不会有危险?还有那些黑袍杀手,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必须尽快恢复!回去救小墨!”强烈的信念支撑着他,压下所有杂念和伤痛。他立刻盘膝坐好,内视己身。伤势极重,经脉多处断裂,脏腑受创,尤其是“蚀骨幽魂钉”的阴毒,如同附骨之蛆,最难清除。
他尝试运转《玄骨真罡诀》,玉白色的罡气艰难地在破损的经脉中流转,速度缓慢,且一触及那阴毒,便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剧痛钻心。
“不行,寻常功法无法祛除此毒。”顾清崖额头冷汗涔涔。他取出储物袋中所有疗伤丹药,一股脑服下。药力化开,稍稍缓解了伤势,但对那阴毒效果甚微。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身下玉台和周围那些银色符文,仿佛感应到了他的困境,光芒微微一亮。一股清凉、中正、带着奇异净化之力的能量,自玉台涌入他体内。这股能量并不磅礴,却精纯无比,所过之处,那阴毒的侵蚀竟被缓缓中和、驱散!虽然速度很慢,但确有效果!
“这玉台和符文……有净化疗伤之效!”顾清崖大喜,立刻收敛心神,全力引导这股能量,配合药力,修复伤势,驱逐阴毒。
时间在这片静谧的玉石空间中失去了意义。顾清崖沉浸在疗伤之中,不知日月。玉台提供的净化能量源源不断,虽然缓慢,却稳如磐石。他体内的伤势一点点好转,断裂的经脉被接续,受损的脏腑被滋养,最顽固的阴毒也被一丝丝剥离、净化。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缕阴毒被彻底驱除时,顾清崖浑身一震,只觉通体舒坦,久违的轻松感传来。伤势尽复!不仅如此,在玉台精纯能量和此地浓郁灵气的滋养下,他因祸得福,《玄骨真罡诀》更进一步,肉身强度大增,修为也水涨船高,一举突破到了筑基九层!灵力奔腾如江河,比之前雄浑了数倍!
他睁开双眼,眸中神光湛然,气息沉凝厚重。绝境逢生,破而后立!
伤势痊愈,修为突破,但顾清崖没有丝毫喜悦。他立刻查看怀中的阵盘。阵盘依旧黯淡,裂纹密布,灵性全无,仿佛一块凡铁。他尝试注入灵力,毫无反应。这面数次救他于危难的神秘阵盘,为了最后的传送,似乎耗尽了最后的力量,彻底沉寂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和愧疚涌上心头。若非为了救他,阵盘或许不会……
他小心收起阵盘,又取出那枚古修玉简。玉简光芒也已彻底黯淡,表面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显然最后的空间传送也耗尽了它残存的能量。两件最大的倚仗,一毁一损。
但顾清崖的眼神却愈发坚定。宝物虽损,人还在。修为突破,便是最大的资本。当务之急,是弄清楚此地是何处,然后找到离开的方法,回去救小墨!
他站起身,仔细打量这个玉石空间。除了玉台和符文,空无一物。他尝试用神识探查四壁和穹顶,发现神识被一种柔和的力量阻隔,无法穿透。他走到边缘,伸手触摸玉壁,触手温凉,质地坚硬无比,绝非普通玉石。
“一定有出口,或者……机关。”顾清崖沉吟。玉简将他传送至此,绝非为了困死他。他回想玉简最后激发的波动,似乎与这玉台上的符文隐隐呼应。
他重新回到玉台中央,盘膝坐下,静心凝神,尝试将神识缓缓注入玉台,与那些银色符文沟通。
起初毫无反应。但当他将《静心悟道诀》运转到极致,灵台空明,心神与玉台散发出的古老气息隐隐契合时,异变陡生!
玉台上的银色符文骤然亮起!光芒流转,在他面前汇聚,竟形成了一片古老的文字虚影!文字并非当今通用文字,而是某种上古道文,但顾清崖在研习那古修传承时有所涉猎,勉强能够辨认。
“余,玉衡子,遭逢大劫,道基将陨,留此‘方寸界’一线生机,待有缘人……界分三重,一重疗伤净体,二重炼心问道,三重……传承所在……然,欲得传承,需过‘问心劫’,非大毅力、大智慧、大机缘者不可得……界外一日,界内百日……慎之,慎之……”
文字断断续续,信息不全,但顾清崖已大致明白。此处名为“方寸界”,是那位名为“玉衡子”的古修大能留下的传承之地,自成一界,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外界一日,界内百日!这第一重空间,便是疗伤净体之用。想要离开,或者得到更深层的传承,需要通过“问心劫”,进入第二重、第三重。
“时间流速不同!外界一日,界内百日!”顾清崖心中震动,随即涌起狂喜!这意味着他有相对充裕的时间来提升实力!但紧接着是更深的忧虑——小墨在外面,每过一日,就多一分危险!他必须尽快通过考验,离开这里!
“问心劫……”顾清崖目光坚定。无论前路如何,他都必须闯过去!
他不再犹豫,按照文字提示,将心神沉入玉台,主动引动“问心劫”。
嗡——!
玉台光芒大盛,银色符文脱离地面,飞舞缭绕,化作一个旋涡,将顾清崖吞没!
……
眼前光影变幻,顾清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的星空之中。四周星辰明灭,脚下是浩瀚无垠的星河。一个宏大、冷漠、仿佛天道般的声音在星空中回荡:
“道为何物?汝之道,为何?”
问心第一关,直指本心!
顾清崖心神剧震,种种画面在脑海中闪过:青云宗的欺凌,鬼剑长老的追杀,魔渊的绝望,沈墨依赖的眼神,一次次生死搏杀,守护的誓言……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一片清明,声音平静而坚定:
“我之道,非长生,非逍遥,非无敌于天下。我之道,唯‘守护’二字。护我所爱之人周全,护心中一点光明不灭。纵前路荆棘,纵身死道消,此心不移,此志不改!”
星空寂静。良久,那宏大声音再次响起:
“善。然守护需力,汝力可足?强敌环伺,天意如刀,汝以孱弱之躯,何以守之?”
画面再变,鬼剑长老狰狞的面孔,黑袍金丹修士恐怖的威压,无数强大敌人,天地灾劫……重重压力如山岳压顶!
顾清崖昂首,脊梁挺得笔直,眼中毫无畏惧:
“力有穷时,心无穷尽。今日力弱,便积跬步以至千里;明日敌强,便磨砺己身以抗之。天意如刀,我便以手中剑,心中志,劈开这枷锁!纵使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亦不负守护之诺!此为我道,百死不悔!”
“轰——!”
星空震动,幻象消散。顾清崖浑身被汗水浸透,仿佛经历了一场生死大战,但道心却前所未有的通透坚固。他通过了第一重问心。
场景再变,他出现在一片岩浆火海之上,酷热难当,幻象丛生,心魔肆虐。第二重,炼心!
……
就在顾清崖于“方寸界”中经历问心劫、争分夺秒提升实力之时,外界,太玄仙宗,已是暗流汹涌,波澜诡谲。
清心小筑自那日异象之后,便被一道强大的禁制彻底封锁,闲人免进。玄玉长老亲自坐镇,数位执法殿、戒律堂长老联袂而来,神色凝重。
小筑之内,沈墨依旧昏迷不醒,小脸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仿佛风中残烛。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难以言喻的混沌光晕,眉心处,一个极其复杂、玄奥莫测的淡金色符文若隐若现,散发出古老、苍茫、至高无上的气息,令人心悸,却又无法直视,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神魂崩裂。
玄玉长老指尖一道柔和灵力探入沈墨体内,片刻后收回,脸色变幻不定,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骇然。
“如何?”执法殿首座沉声问道。
玄玉长老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此子……血脉返祖,灵魄天成……其本源之象,老夫……看不透。但那枚符文……蕴含的……是真正的‘道’之痕迹!绝非此界应有之物!”
“道之痕迹?!”众长老倒吸一口凉气。道之痕迹,那是传说中触及天地本源规则的至高存在才能留下的印记!怎会出现在一个稚子身上?
“他昏迷前爆发的那股意志……还有顾清崖最后失踪时的空间波动……”戒律堂首座目光闪烁,“此子,与那顾清崖,究竟是何来历?那面能引发时空凝滞的阵盘,又是什么?”
“查!立刻彻查顾清崖进入宗门前后所有行踪!联络各方,查探是否有类似异象或人物出现!”玄玉长老当机立断,眼中精光爆射,“另外,封锁此间一切消息!此子之事,列为宗门最高机密,除我等之外,不得有丝毫泄露!对外宣称,顾清崖执行秘密任务失踪,其弟沈墨,由本座亲自看护,闭关静修!”
“是!”众长老凛然应命。他们深知此事关系重大,一旦泄露,恐怕会引来难以想象的觊觎和灾祸。
玄玉长老看着昏迷的沈墨,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震惊、狂喜、忌惮、忧虑交织。他挥手布下层层禁制,将沈墨连同那玉床一起封印在内。
“玉衡子……方寸界……道痕……莫非……”他低声喃喃,一个古老的、几乎被遗忘的传说在他脑中浮现,让他心跳加速。
他转身,对身后一名心腹弟子沉声道:“传令下去,加派人手,秘密搜寻顾清崖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开启宗门‘天机镜’,全力推演与此子相关的一切天机!记住,不惜一切代价,但务必隐秘!”
“遵命!”弟子领命而去。
玄玉长老望向窗外翻腾的云海,目光深邃。顾清崖的生死,沈墨的来历,那面神秘的阵盘,以及可能存在的、与上古传说“玉衡子”相关的“方寸界”……这一切,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太玄仙宗,乃至整个修行界,悄然笼罩。
风暴,已起。而这昏迷的孩童,便是风暴之眼。
他收回目光,看向禁制中气息微弱的沈墨,眼神幽深。
“孩子,你身上,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而你那位兄长,又是否能赶在这场风暴将你彻底吞噬之前,回到你身边?”
无人应答。只有禁制光芒流转,映照着沈墨苍白却隐隐散发出不凡气息的小脸。
方寸界内,不知岁月。
顾清崖历经火海焚心、寒冰炼魂、幻境迷情、刀山加身等重重考验,道心被打磨得晶莹剔透,坚不可摧。他的修为在极限压力下飞速巩固,对《星辉剑遁》、《玄骨真罡诀》的领悟达到了新的高度,更在问心劫中,明悟了属于自己的“守护剑意”雏形。
这一日,他踏过了最后一道“轮回幻境”,见证了无数悲欢离合,生老病死,守护与背叛,最终道心澄澈,勘破虚妄。
星空再次出现,那宏大声音响起:
“道心坚定,可入第三重。然,第三重非传承,乃试炼。通,可得吾之‘方寸印’核心,掌控此界一线,亦知出路。败,魂飞魄散。汝,可敢?”
顾清崖毫不犹豫,一步踏入星空旋涡。
第三重,并非幻境,而是一片真实的、荒芜死寂的破碎大陆。大陆中央,一座巍峨的玉石宫殿矗立,殿门紧闭。
殿前,立着一尊高达百丈的玉石巨人,双目紧闭,气息浩瀚如渊,赫然是金丹巅峰的威压!这并非活物,而是守护此地的傀儡!
“击败守关者,或支撑一炷香,可入殿。”宏大声音道。
顾清崖深吸一口气,眼中战意燃烧。金丹巅峰傀儡!这是他前所未有的强敌!但他别无选择!
青锋剑出鞘,星辉闪耀,守护剑意冲天而起!
“战!”
他一声长啸,身化流光,主动冲向玉石巨人!为了小墨,为了离开,他必须赢!
大战,爆发!
而外界,时间仅仅过去了两日。清心小筑依旧被严密封锁,沈墨沉睡不醒,眉心道痕闪烁。玄玉长老的搜寻与推演,在暗中紧锣密鼓地进行。更大的风暴,正在仙宗之外,悄然酝酿。
方寸界内,顾清崖在与时间赛跑,与强敌搏命。
界外,沈墨在沉睡中,无意识地牵引着未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