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杨清的策划下,塞尔达伯爵开始小心翼翼地伸出合作的橄榄枝。择的目标是唐·加西亚·德·贝拉瓜公爵,一位在安达卢西亚地区拥有巨大影响力、且与门多萨家族在美洲贸易配额上存在长期纷争的大贵族。
伯爵没有直接提及对抗门多萨,而是以“共享繁荣”为名,邀请贝拉瓜公爵成为塞尔达香皂在安达卢西亚及美洲殖民地的独家代理商。他展示了香皂带来的惊人利润,并暗示这只是未来一系列合作的开始,精铸钱厂的成功模式未来或许也可以复制到其他领域。
面对实实在在的利益,尤其是能够打击老对手门多萨(门多萨家族在美洲贸易中占据很大份额)的机会,贝拉瓜公爵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经过几轮秘密磋商,一份初步的代理协议达成了。塞尔达家族让出了一部分利润,但换来了贝拉瓜公爵在安达卢西亚的政治庇护和其遍布殖民地的商业网络。这是一个双赢的局面。
第一个盟友的争取,开了个好头。紧接着,塞尔达伯爵又用类似的方式,拉拢了几位在宫廷中保持中立,但对财政改革有兴趣,或者单纯想通过新财源改善自身财务状况的中等贵族。
一个以经济利益为纽带、初步对抗门多萨势力的隐形联盟,开始悄然形成。虽然这个联盟还很松散,远未到能与门多萨正面抗衡的地步,但至少改变了塞尔达伯爵孤军奋战的局面,在一定程度上抵消了门多萨利用行政手段进行的骚扰。税务官的检查变得“规范”了许多,地方官员的刁难也有所减少。
与此同时,伊莎贝尔负责的情报网络也开始传来一些零碎但有价值的信息。他们发现,门多萨公爵与几个热那亚银行家过往甚密,存在利益输送的嫌疑;他的一名心腹管家在塞维利亚私下经营着奴隶贸易,而这与公爵公开反对某些奴隶贸易条款的立场相悖;更重要的是,他们捕捉到一条模糊的线索,似乎与伊莎贝尔“失踪”前,阿尔瓦雷斯家族被构陷的某些证据有关。
这些信息被杨清小心地整理和归档,如同收集一把把匕首,等待着关键时刻给予对手致命一击。
然而,对手的反击也同样犀利。
就在杨清认为局面稍稳,准备着手利用精铸钱厂的资金和关系,推动他构思的“王室特许贸易公司”计划时,一场针对他个人的危机爆发了。
宗教裁判所的一位低级法官,突然接到“匿名举报”,指控杨清——这个来自东方的学者,宣扬异端邪说,质疑上帝创造的自然法则,并且可能使用巫术手段制造那些“不合常理”的产品(指香皂和圣火)。
宗教裁判所的介入,让事情的性质瞬间变得极其严重。这不再是商业竞争或政治倾轧,而是信仰问题,在这个时代,这是最高级别的指控。
一名面容冷酷、穿着黑色长袍的裁判所书记官,带着两名武装守卫,直接来到精铸钱厂,“邀请”杨清前去“协助调查”。
消息传到庄园,伊莎贝尔脸色煞白,几乎晕厥。她最恐惧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塞尔达伯爵也是又惊又怒,他立刻动身前往巴利亚多利德,试图通过鲁伊·戈麦斯亲王向太子施压,并联络新结成的盟友进行斡旋。
但宗教裁判所拥有极大的独立性,即便是太子,也不能公然干预其调查。
杨清面对前来“邀请”的书记官,表现得异常冷静。他知道,此刻任何反抗或失态都会坐实对方的指控。
“我遵从裁判所的传唤。”杨清平静地说,“但我需要一点时间,取一些可以证明我清白的资料。”
在书记官冷漠的注视下,杨清回到他在工场的临时书房,快速将几份关键的文件——包括太子授予他临时技术顾问的敕令副本、精铸钱厂的王室特许状副本、以及他之前准备的、用于向太子解释技术原理的那些符合“自然哲学”的图示和说明——塞进一个皮袋。他还特意带上了几块不同阶段的香皂半成品和一小瓶提纯酒精的原料样品。
他知道,这场较量关乎生死。他不能指望别人的营救,必须依靠自己的智慧和准备,在裁判所的法庭上为自己辩护。
在被带离工场时,他看到了工匠们担忧和愤怒的眼神,也看到了隐藏在人群角落中,那一闪而过的、属于门多萨派系的得意目光。
杨清被带到了托莱多宗教裁判所的驻地,一间阴森、石壁上海挂着各种刑具的审讯室。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异乡人,杨清。”戈的声音如同磨石摩擦,“有人指控你滥用上帝不允许的知识,制造迷惑人心的产物,并散布对神圣秩序的怀疑。你,有何辩解?”
“尊敬的法官大人。”杨清躬身行礼,语气不卑不亢,“我是一名学者,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基于对上帝所创造的这个世界的观察、思考和利用。我从未质疑过上帝的权威,相反,我认为探索和利用自然规律,正是对上帝智慧的最大赞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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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出太子敕令和特许状:“我的工作,得到了太子殿下和王国政府的认可,旨在为西班牙的强大和繁荣服务。”
杨清知道,关键时刻到了。他拿出了香皂半成品和酒精样品,开始了他精心准备的“科学布道”。
他解释了皂化反应是油脂与碱的自然结合,如同面包发酵;
他说明了蒸馏提纯是利用物质沸点不同进行分离,如同酿造葡萄酒;
他再次用斜面和小球的演示,类比火炮改良的原理;
他甚至将一块油脂和一块制作好的香饼放在一起,点燃,展示其燃烧特性的不同,以证明其成分发生了改变,是“制造”而非“巫术”。
他的解释尽量使用经院哲学中常见的类比和逻辑,避免任何可能被曲解的词汇。他反复强调,这一切都是“次因”(sendary cae)在上帝设定的“初因”(priary cae)规则下的运作,人类只是发现和利用这些规则,荣耀归于上帝。
审讯持续了数个时辰。杨清滴水不漏,始终围绕着“自然规律”和“服务于王国”这两个核心进行辩护。
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杨清靠着墙壁,感受着石头传来的寒意。他知道,自己的生死,就在那位冰冷法官的一念之间。他也知道,外面的塞尔达伯爵和伊莎贝尔一定在拼命活动。
这一次,门多萨无疑给他制造了最大的危机。宗教裁判所,是这个时代最可怕的利器。
然而,杨清的心中并没有绝望。他的辩护逻辑清晰,证据充分,并且抬出了太子的招牌。是,他敏锐地察觉到,那位弗雷·迭戈法官,并非完全不通情理,更像是一个严格按规则行事的冷酷机器。而规则,就有利用的可能。
他在黑暗中闭上眼睛,保存体力,等待着最终的判决。这场与“匕首”的正面交锋,将决定他是否还能继续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推行他的知识,实践他的野心。
而此刻,在庄园里,伊莎贝尔跪在小小的祈祷室中,对着十字架默默祈祷,泪水浸湿了膝盖下的软垫。塞尔达伯爵则正在巴利亚多利德,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试图将杨清从宗教裁判所的魔爪中解救出来。
风暴的中心,暂时沉寂,却蕴含着决定命运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