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莱多的阳光炙热而直接,洒在粗糙的石板路上,蒸腾起一股混合着尘土、牲口和人类生活气息的热浪。巷弄的阴影提供了短暂的遮蔽,却无法驱散杨清和伊莎贝尔心中那冰火交织的混乱。
伊莎贝尔的哭泣是无声的,肩膀在杨清的怀中微微颤抖。这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过于剧烈的情感冲击下的自然宣泄。归乡,这本该是喜悦的,但当“乡”变成了五百年前的故土,当熟悉的街景带着时光打磨后的陌生感撞入眼帘,那种感觉更像是被投入了一个精心复刻、却细节残酷的梦境。
杨清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巷口外的世界。他的心脏也在胸腔里狂跳,穿越的震撼远未平息,但生存的本能已经压倒了惊叹。他看到了行人投来的好奇、甚至略带审视的目光。他们两人的衣着——杨清的现代t恤和休闲裤,伊莎贝尔那身虽在苗寨换过但依旧与时代格格不入的衣裙——在这里显得如此扎眼,如同羊群里的骆驼。
“伊莎贝尔,”他低声唤道,声音因紧张而有些沙哑,“我们得先离开这里。不能待在这个巷子里,太显眼了。”
伊莎贝尔猛地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去脸上的泪痕。公主的坚韧在这一刻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她深吸了一口属于她时代的、并不算清新的空气,点了点头。“tienes razon”(你说得对。)她迅速看了一眼周围,“这条巷子通往一个较少人经过的小广场,跟我来。”
她拉起杨清的手,凭借着童年模糊的记忆,低着头,快速穿过狭窄的巷道。她的动作带着一种重新被唤醒的本能,如何在不引人注目的情况下移动,如何利用建筑的阴影遮蔽自己。
杨清紧跟其后,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微凉和坚定。他们此刻是彼此唯一的依靠。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分析着眼前绝境般的处境:语言,伊莎贝尔的古西班牙语能沟通,但可能存在差异;货币,他们身无分文;身份,伊莎贝尔是“已故”公主,他是来历不明的东方人;衣着,是首要解决的破绽;还有最根本的,食物和住所。
几个转弯后,他们来到了一个确实僻静的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口石井,旁边散落着几个破损的木桶,阳光透过周围建筑的间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暂时安全了。
两人靠在冰凉的石头墙壁上,终于有机会稍微喘息,梳理现状。
“我们……真的回来了?十六世纪?”杨清依旧觉得难以置信,低声重复着这个事实。
“是的,十六世纪中期的西班牙,卡洛斯一世(查理五世)国王统治时期。”伊莎贝尔的声音稳定了许多,带着一种历史的沉重感,“看建筑的风格和人们的服饰,时间应该相差不远。托莱多,我曾经来过很多次……”她的目光掠过广场边缘一座建筑上精美的石雕,眼中闪过一丝怀念,但很快被忧虑取代。“杨清,我们现在非常危险。如果被费尔南多·门多萨或者王室的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我明白。”杨清点头,强迫自己冷静思考,“首先,我们得解决眼前的问题。衣服必须换掉,我们这身打扮太惹眼了。然后需要弄点钱,找到住的地方。”
“钱……”伊莎贝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身上,除了那枚已经恢复平静的银片,她一无所有。她犹豫了一下,取下了耳朵上那对小巧的、镶嵌着细碎宝石的耳环——这是她从现代带回来的,属于她公主时代的少数遗物之一。“这个,或许能换些钱。”
杨清看着那对做工精致的耳环,知道这必然是价值不菲的东西,但在当铺或者商人那里,会不会因为来历不明或者样式奇特而引来麻烦?
“还有这个,”杨清也从自己手腕上取下了一块防水电子表。这在现代是普通物件,但在这个时代,无疑是惊世骇俗的“神器”。“但这个不能轻易拿出来,太扎眼了。我们先试试用你的耳环。”
伊莎贝尔点点头,将耳环递给杨清:“你对这些更在行。”在现代社会的几个月,她已经见识了杨清在处理世俗事务上的能力。
杨清接过耳环,小心地握在掌心。“我们需要找一家看起来不那么起眼,但又足够收购这种首饰的店铺。不能去最大的珠宝商那里,容易引起注意。”
“我知道一个地方,”伊莎贝尔回忆道,“在靠近市场的一条街上,有一些犹太人开的金银匠铺子,他们通常比较……谨慎,而且见识广博。”
“好,就去那里。但在这之前……”杨清脱下自己的薄外套,示意伊莎贝尔将她那头显眼的、保养得极好的栗色长发尽量用外套遮掩一下。“尽量低着头,别让人看清你的脸。你的容貌……太出众了。”
伊莎贝尔依言照做,将长发盘起,用杨清的外套粗略包裹,虽然看起来有些怪异,但总比原本的样子要好得多。
两人稍作整理,便由伊莎贝尔引路,小心翼翼地融入托莱多古城喧嚣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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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声、马蹄声、车轮声、商贩的叫卖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冲击着杨清的感官。他看到街边铁匠铺里飞溅的火星,闻到面包房里传来的香气,也看到角落里蜷缩的乞丐和行人漠然的目光。这是一个生机勃勃却又残酷直接的世界,与现代社会的文明秩序截然不同。在这里,生存是赤裸裸的竞争。
伊莎贝尔虽然尽力掩饰,但她的步伐和姿态依然带着一种难以完全磨灭的优雅,她对道路的熟悉也帮了大忙。七拐八绕之后,他们来到了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这里的店铺门面不大,但看起来都比较整洁。
伊莎贝尔指了指一家挂着不起眼招牌的店铺,招牌上画着一个简朴的金杯图案。“就是这里,我以前随……听人提起过,这里的匠人手艺很好,也做一些典当生意。”
杨清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店内光线昏暗,弥漫着金属和灰尘的味道。一个戴着深色小圆帽、留着花白胡子的老者正坐在柜台后,就着窗户透进的光线,用一个放大镜仔细查看着一件金器。听到门响,他抬起头,露出一双精明而警惕的眼睛。
“日安,先生。”杨清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道,同时示意伊莎贝尔留在门口阴影处。他走上前,将握在掌心的耳环放在柜台的绒布上。“我们想用这个换一些钱。”
老者放下放大镜,拿起耳环,他的动作慢条斯理,眼神却锐利如鹰。他仔细地检查着耳环的做工、宝石的成色,手指摩挲着金属的每一个细节。良久,他抬起眼,看了看杨清,又瞥了一眼门口低着头的伊莎贝尔。
“东西不错,”老者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古老的工艺,但不是本地风格。有些……宫廷的味道。你们从哪里得来的?”
杨清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这是家传的旧物,我们遇到了一些困难,不得已才……”
老者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显然并不完全相信,但他没有深究。在这个时代,每个人都有不想为人知的秘密,尤其是涉及到珠宝来源时。
“十五个杜卡特金币。”老者报出了一个价格。
杨清对十六世纪的货币价值没有概念,但他从老者的表情和这耳环的精致程度判断,这个价格肯定偏低。他正想试着讨价还价,身后的伊莎贝尔却突然用带着一丝刻意模仿的、下层口音的西班牙语轻声开口道:“老先生,这上面的宝石来自新大陆,镶嵌的黄金成色也是上好的。二十五个杜卡特,否则我们宁愿去找‘鳟鱼街’的何塞先生看看。”
老者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一直沉默的女子会突然开口,而且语气如此笃定。他再次打量了伊莎贝尔一眼,虽然看不清全貌,但那偶尔抬起的眼神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底气。他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鳟鱼街的何塞是个骗子。”老者最终嘟囔了一句,“二十个杜卡特,这是我能给的最高价了。要知道,现在世道不太平,国王陛下还在跟法国人打仗,金子也紧张。”
杨清看向伊莎贝尔,见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便对老者说道:“成交。”
老者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小钱袋,数出二十枚雕刻着复杂图案的金币,推给杨清。金币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这是他们在十六世纪立足的第一笔资本。
杨清收起金币,道了声谢,便和伊莎贝尔迅速离开了店铺。
走出店铺,重新回到阳光下的两人,都松了一口气。有了钱,至少解决了燃眉之急。
“接下来,去买衣服。”杨清握紧了手中的钱袋,感觉底气足了一些。
他们在喧闹的集市边缘,找到了一家售卖旧衣物的摊位。摊主是个肥胖的、满脸油光的妇人。他们挑选了两套最普通、最不起眼的粗布衣物——杨清的是一套棕色的上衣和马裤,伊莎贝尔的则是一套灰扑扑的长裙和头巾。又买了两双结实的旧皮鞋。总共花去了三个杜卡特。
他们找到一个公共马厩付了极少钱租用了一个空的饲料间,匆匆换上了当地的衣物。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着一股霉味和汗味,但穿上之后,那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突兀感终于消失了。看着彼此焕然(或者说“落魄”)一新的模样,两人相视苦笑。曾经的网络作家和尊贵公主,如今成了十六世纪西班牙一对看似穷困的年轻男女。
接着,他们在集市上买了最便宜的黑面包、一小块奶酪和几个干瘪的苹果,又花去一个杜卡特。食物粗糙难以下咽,但能填充饥饿的肠胃。
最后,也是最困难的一步——寻找住处。他们不能住旅店,那需要登记,容易暴露。只能寻找私人出租的房屋。
经过一番打听和寻找,在靠近城市边缘、靠近城墙的一处嘈杂区域,他们找到了一个出租的房间。房东是个酒气熏天、眼神浑浊的老兵,他打量了一下这对“看起来还算老实”的年轻夫妇(杨清和伊莎贝尔默认了这个身份以便行事),指着阁楼上一个低矮、阴暗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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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五个杜卡特,预付。”老兵伸出粗糙的手掌。
房间很小,只有一个狭窄的窗户透进光线,里面除了一张铺着干草的破床、一个摇摇欲坠的木头箱子和一个缺了口的陶罐,别无他物。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
条件极其恶劣,但这里足够偏僻,邻居都是些底层民众,无人关心他人的来历。杨清没有犹豫,数出五枚金币放在老兵手上。
老兵掂了掂金币,咧嘴笑了,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把一把生锈的钥匙扔给杨清,便摇摇晃晃地下了楼。
关上吱呀作响的木门,将这混乱、陌生而又危险的世界暂时隔绝在外,杨清和伊莎贝尔背靠着门板,终于获得了片刻的喘息之机。
小小的阁楼里寂静无声,只有彼此沉重的呼吸。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他们成功了。他们暂时摆脱了“时光拾荒者”,穿越了五百年的时光,在这陌生的故土隐藏了下来,拥有了一个简陋的避风港。
然而,危机只是换了一种形式。门多萨的阴影、伊莎贝尔身份暴露的风险、在这个残酷时代生存下去的压力,以及那枚神秘银片背后可能牵扯出的、跨越东西方的古老秘密……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杨清看着窗外逐渐西沉的落日,将托莱多古城染上一层血色的余晖。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现代的知识是他唯一的武器。他必须利用它,在这个野蛮生长、充满机遇与危险的时代,为自己和伊莎贝尔,杀出一条生路。
西班牙篇的序幕,在生存的挣扎中,正式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