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杨清看着屏幕上“李负责人”的名字,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按下了接听键,同时打开了免提,让身边的伊莎贝尔也能听到。
“喂,李总。”杨清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杨先生,晚上好,没打扰您吧?”李负责人的声音依旧带着惯有的热情,但仔细听,似乎比平时少了几分随意,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正式。
“没有,李总请讲。”
“是这样,”李负责人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关于上次跟您提过的,赵教授和伊莎老师学术交流的事情……赵教授对伊莎老师的学识是非常钦佩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感谢赵教授和您的认可。”杨清谨慎地回应。
“不过……”李负责人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为难,“赵教授呢,是个做学问非常认真,甚至可以说有点……执拗的人。他对于伊莎老师上次关于那个……阿尔瓦雷斯和门多萨家族联姻的回复,虽然觉得很有见地,但总觉得意犹未尽,有些关键之处……似乎隔着一层纱,看不真切。”
杨清和伊莎贝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来了”的预警。
“赵教授的意思是……”李负责人继续道,语速放缓,仿佛每个字都经过了衡量,“他非常希望能和伊莎老师进行一次……嗯,更直接的沟通。不一定非要见面,哪怕是视频通话,或者哪怕是……一次匿名的、纯粹的语音交流也可以。他觉得,文字有时无法完全传达思维的碰撞,尤其是涉及到一些需要即时反馈和深入探讨的细节问题时。”
视频通话?语音交流?
这简直是图穷匕见!
对方已经不满足于缓慢的邮件往来,他们想要听到“伊莎老师”的声音,想要观察她的反应(即使是隔着屏幕),想要通过更直接的互动来验证他们的猜测!匿名?在赵教授这种级别的学者面前,任何一丝口音、用语习惯、甚至停顿的节奏,都可能成为分析的素材,所谓的“匿名”根本就是自欺欺人!
杨清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几乎能想象到,如果伊莎贝尔进行这样的交流,她那无法完全模仿的、带着古老韵律的西班牙语口音(即使说中文也可能残留),她对于特定历史细节那种“身临其境”般的熟悉感,会在对方面前暴露无遗!
“李总,这个……”杨清试图婉拒,“我之前也跟您提过,伊莎老师她真的有很严重的社交恐惧,别说是视频,就是语音交流,对她来说也是极大的压力和负担。我们很感激赵教授的赏识,但这种方式,恐怕真的不行……”
“杨先生,”李负责人打断了他,语气虽然依旧客气,但已经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压力,“我理解伊莎老师的‘特殊情况’。但是,您也要理解我们基金会的立场和赵教授的学术热情。基金会投入了大量资源在这个项目上,伊莎老师的才华是项目成功的核心保障。我们迫切地希望项目能够顺利推进,并且产生更大的影响力。而赵教授,作为学术泰斗,他的认可和支持,对伊莎老师未来的发展,可以说是至关重要的。”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给杨清时间消化,然后抛出了几乎是最后通牒的话语:“赵教授私下跟我表示,如果始终无法与伊莎老师进行更深入的、直接的学术对话,他可能会对伊莎老师所依据的‘家族手稿’的真实性和独立性,产生……一些合理的疑问。您知道,在学术圈,这种疑问一旦产生,对一位学者的声誉将是致命的打击。而且,这也会直接影响基金会后续对项目的支持力度。”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如果不答应直接交流,就要质疑伊莎贝尔的学术诚信,甚至可能切断他们的经济来源和项目平台!
杨清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和无助。对方利用资源和地位的优势,正在一步步地逼迫他们走出藏身之地。
伊莎贝尔在一旁紧紧捂住自己的嘴,防止自己发出惊恐的声音,但她的身体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剧烈颤抖着。她听懂了,对方不仅要剥夺她安静生活的权利,还要逼迫她走到聚光灯下,接受审判!
“李总,”杨清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情绪而显得有些沙哑,“您的意思我明白了。但是,这件事关系到伊莎老师的心理健康,我不能替她做决定。我需要和她认真沟通,也需要咨询一下她的……医生。请给我们一点时间考虑。”
“当然可以。”李负责人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似乎达到了施压的目的,“我希望杨先生和伊莎老师能明白我们的诚意和苦衷。这样吧,我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后,我希望能够得到二位的明确答复。期待你们的好消息。”
电话挂断了。
客厅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以及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no podeos…”(我们不能……)伊莎贝尔终于崩溃地哭出声来,“?no puedo habr n ellos! ? descubrirán! ? llevarán!”(我不能和他们说话!他们会发现我的!他们会把我带走的!)
她想象着在视频里面对一个目光如炬的老学者,对方用专业的问题步步紧逼,而她任何一个细微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反应,都可能成为确凿的“证据”。那种情景,光是想想就让她不寒而栗。
杨清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感受着她如同溺水者般的绝望。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分析着眼前的绝境。
答应?几乎是自投罗网。
不答应?立刻就会失去基金会的支持,身份办理可能受到影响,赵教授的怀疑会公开化,引来更广泛的调查和关注,同样是死路一条。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就在这绝望的氛围几乎要将两人吞噬时,杨清的手机再次响起,这一次是王姐的专属铃声。
杨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接起电话,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王姐!”
“小杨,”王姐的声音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果决,“我长话短说。我查到了一些东西,关于那个西班牙学者和祈祷文书。情况比我们想的更复杂,电话里说不清楚。而且,我这边‘安全通道’有了初步眉目,但需要你们立刻做出决定。”
她顿了顿,语气凝重地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另外,我通过特殊渠道得到一个模糊的消息——似乎有另一股势力,也在暗中调查‘伊莎贝尔·阿尔瓦雷斯’这个名字,来源……可能与国际古董艺术品收藏圈有关。动机不明,但绝非善意。”
“现在,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们必须见面谈,就今晚。地点我发到你加密邮箱,看完立刻销毁。记住,谁也别告诉,就你和伊莎两个人来。”
王姐的话像一连串惊雷,炸得杨清头晕目眩。
祈祷文书、赵教授的紧逼、神秘的西班牙学者、现在又多了来历不明的国际势力……
风暴不再只是逼近,它已经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将他们彻底包围!
“好,我们马上看邮件。”杨清强行镇定下来,沉声回答。
挂了电话,他看向怀中泪眼婆娑、惊魂未定的伊莎贝尔,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眼中闪烁着破釜沉舟的光芒。
“伊莎贝尔,王姐找到我们了。也许……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我们必须去见她。”
伊莎贝尔看着杨清眼中那绝境中燃起的火焰,仿佛也被注入了一丝勇气。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擦去脸上的泪水。
“vayaos”(我们去。)
无论前方是生路还是更大的陷阱,他们已无路可退,只能携手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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