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教授邮件中提及的祈祷文书残片,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在杨清和伊莎贝尔的世界里掀起了滔天巨浪。那种感觉不再是单纯的被怀疑,而是一种近乎被“窥视”的毛骨悚然。五百年前的私密瞬间,竟然以文字的形式残留于世,并通过学术的链条,精准地投射到了她的面前,这超越了巧合的范畴,带着一种宿命般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伊莎贝尔连续几天都处于一种惊弓之鸟的状态。任何一点突如其来的声响——电话铃声、敲门声、甚至是窗外汽车驶过的鸣笛——都会让她浑身一颤,脸色煞白。她无法再专注于骑士小说的翻译,常常对着一页稿纸发呆半天,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飘回了那个雷电交加、充满绝望的古老夜晚。夜里,她开始被噩梦纠缠,不再是模糊的阴影,而是清晰地梦见冰冷的手触碰她的脸颊,梦见费尔南多·门多萨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以及震耳欲聋的雷声和那道吞噬一切的、诡异白光。她常在深夜惊醒,浑身冷汗,需要紧紧抱住杨清,感受他真实的存在和体温,才能确认自己已经逃离了那个时空。
“no es una cidencia, qg… no lo es”(这不是巧合,清……不是的。)她一次次在杨清怀里颤抖着重复,声音里充满了无助和恐惧,“alguien… o algo… está siguiendo a través del tiepo”(有人……或者什么东西……在跟着我。穿越了时间。)
杨清的心如同被浸在冰水里,又沉又冷。他比伊莎贝尔更清楚地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赵教授的试探已经不再是学术层面的好奇,而是触及了核心。那份祈祷文书残片的存在,就像一根若有若无的丝线,一端系在历史上的伊莎贝尔·阿尔瓦雷斯身上,另一端,似乎正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地牵向现在的“伊莎老师”。
他必须立刻行动,不能再有任何侥幸心理。
他首先给王姐打了电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峻。他将赵教授邮件的内容,尤其是关于祈祷文书残片的部分,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王姐,没有遗漏任何细节。
电话那头的王姐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再开口时,声音也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我知道了。这事……邪门了。这已经超出了普通身份问题的范畴,牵扯到……一些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了。”
“王姐,身份办理还能加快吗?我们等不了了!赵教授这边,我担心他下一步可能就不是邮件试探了!”杨清急切地问。
“我明白,我明白。”王姐连声说,“我这边已经动用了一切能动用的关系,在加急处理。但是,小杨,你要有心理准备,就算最快,也还需要一段时间走流程。而且,就算身份办下来了,如果这个赵教授,或者他背后的什么势力,铁了心要深挖伊莎的底,一个刚刚办好的身份,未必经得起最专业的 scruty(审查)。”
王姐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杨清心中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之火。是啊,一个凭空出现的“伊莎老师”,即使有了合法的身份证,如果其“学术背景”和“个人经历”被顶尖的学者盯上深挖,依然漏洞百出。
“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只能坐以待毙?”杨清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
“别慌!”王姐厉声喝道,稳定他的情绪,“现在最重要的是冷静!你们先按兵不动,暂时不要再回复赵教授的任何邮件,拖着他。我需要时间做两件事:第一,我会动用所有资源,尽可能去查那个发现祈祷文书残片的西班牙学者的背景,以及他和赵教授的具体关系。第二,我要为伊莎准备一条……万一情况失控时的‘安全通道’。”
“安全通道?”杨清一愣。
“只是最坏的打算,希望用不上。”王姐没有细说,但语气中的决绝让杨清明白,她已经在考虑极端情况下的应对方案了。“在这期间,你和伊莎,要像正常一样生活,尽量不要表现出异常。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
挂了电话,杨清感到肩上的压力如山般沉重。王姐是他们最坚实的后盾,但连她都开始做最坏的打算,可见形势之危急。
他回到客厅,看到伊莎贝尔抱着膝盖蜷缩在沙发角落,小橘子似乎感知到她的不安,安静地趴在她脚边。杨清走过去,坐在她身边,将她冰凉的手握在掌心。
“王姐已经在想办法了,她会尽全力。”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可靠,“我们也要做好自己的部分。伊莎贝尔,看着我。”
伊莎贝尔缓缓抬起头,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恐。
“听着,”杨清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无论发生什么,无论那个祈祷文书意味着什么,无论过去如何追赶我们,有一点永远不会改变——我在这里,我会陪着你,我们一起面对。你不是一个人,伊莎贝尔,从来都不是。”
他的话语像一道暖流,缓缓注入伊莎贝尔冰冷的心田。她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深情,混乱恐慌的心绪渐渐平复了一些。她用力回握他的手,仿佛那是茫茫大海中唯一的浮木。
“nfio en ti”(我相信你。)她哽咽着说,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接下来的几天,杨清严格执行王姐的“按兵不动”策略。他没有回复赵教授的邮件,也没有主动联系基金会。他和伊莎贝尔尽量维持着日常的生活轨迹,买菜、做饭、工作(伊莎贝尔努力强迫自己重新投入翻译,这对她来说是也是一种精神锚定)、散步。但空气中始终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感,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低气压。
杨清私下里开始悄悄地整理重要的物品和文件,将存款转移到更安全的账户,甚至开始研究如果万一需要暂时离开,哪些城市更适合隐蔽地生活。他不敢让伊莎贝尔知道这些准备,怕加剧她的焦虑,但他必须为任何可能性做好准备。
与此同时,伊莎贝尔的噩梦并没有停止,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而且,她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反应。有一次,杨清在播放一段带有中世纪风格吟唱的音乐时,伊莎贝尔突然捂住耳朵,脸色惨白地蹲了下去,喃喃自语着“los cantos funebres… para i…”(葬礼的吟唱……为了我……)。还有一次,她在看到电视里播放一段关于西班牙古城堡修缮的新闻时,目光死死盯住画面中城堡的某个塔楼,身体微微发抖,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这些反应让杨清忧心忡忡。他意识到,外部的危机正在加剧伊莎贝尔内心记忆的复苏,而这些复苏的记忆碎片,又可能反过来成为暴露她身份的线索。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就在这种内外交困、度日如年的氛围中,一周过去了。赵教授那边没有再发来新的邮件,这并没有让杨清感到轻松,反而更像是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直到一个傍晚,杨清的手机再次响起,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让他刚刚稍微放松的神经瞬间再次紧绷——
是李负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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