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毯下,伊莎贝尔的抽泣声渐渐低弱下去,最终只剩下肩膀偶尔难以抑制的轻微抽动。她依旧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脸埋在臂弯里,宽大的蓝色宇航员睡衣像一层脆弱的壳。窗外的城市喧嚣隔着玻璃,显得遥远而模糊。四百年的鸿沟带来的冰冷绝望,暂时淹没了她。
杨清无声地叹了口气。解释清楚了,但巨大的空洞和恐惧依然盘踞在客厅里。他站起身,走进厨房。烧水壶的咕噜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响,更像是一种宣告——生活,无论多么荒诞,总要继续。
他端着两杯热水走出来。一杯放在自己面前的茶几上,另一杯轻轻放在离伊莎贝尔不远的地板上。杯口氤氲出白色的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格外显眼。
“喝水。” 电子音简单地说。
伊莎贝尔没有任何反应,像一尊被悲伤冻结的雕像。
杨清没再催促,自己端起杯子吹了吹,小心地啜饮着。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真实的暖意。他靠在沙发上,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蓝色身影,思考着下一步。让她一直沉浸在绝望里不是办法,得让她……感受到一点这个时代的“好”?哪怕一点点。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他放下杯子,拿起手机操作了几下,然后站起身,走向卫生间。
很快,一阵哗啦啦的水流声响起,接着是某种机器低沉的嗡鸣。这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蜷缩在地板上的伊莎贝尔,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微微侧过头,从臂弯的缝隙里露出一只红肿的、带着迷茫泪痕的眼睛,警惕地望向声音的来源——那扇半掩着的、透出暖黄灯光的门(卫生间)。什么声音?像是……水流?但比喷泉更稳定,更……有力?还有那低沉的嗡鸣……像是什么东西在酝酿?
杨清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崭新的、蓬松柔软的白色大毛巾。他走到伊莎贝尔面前,蹲下身(尽量不给她压迫感),将毛巾递过去,同时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
“里面,” 电子音解释着,“有热水。可以……洗澡。干净的。” 他努力比划着冲洗身体的动作。
“洗澡?” 伊莎贝尔茫然地重复着这个词。热水?在她那个时代,即便是贵族,洗澡也是件奢侈且麻烦的事情,需要仆人提前烧好大量热水,倒入沉重的木桶,并且只能在特定的、保暖良好的房间进行。冰冷的城堡里,热水澡是难得的享受。在这个“地狱”般的地方,竟然有随时可用的热水?
怀疑和抗拒再次本能地升起。但……那哗哗的水声,那从门缝里透出的温暖光线,还有手中这条柔软得不像话的、散发着淡淡阳光味道的毛巾……都像无声的诱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经历了那场诡异的时空穿越、一夜的惊恐挣扎、哭泣和蜷缩,她身上那件厚重的丝绒长裙虽然脱掉了,但束胸衣留下的勒痕还在,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皮肤上仿佛还残留着托莱多城堡的尘埃和惊恐的气息。一种强烈的、源自身体本能的渴望,压倒了残留的恐惧和骄傲。
她需要清洗。迫切地需要。
挣扎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她低着头,没有看杨清,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然后,她扶着墙壁,有些虚脱地站起来,宽大的睡衣晃晃荡荡。她紧紧抱着那条蓬松的毛巾,像抱着唯一的浮木,迟疑地、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向那扇透出暖光和水汽的门。
杨清替她推开门,示意她进去,然后体贴地关上了门,留给她一点隐私。
门一关上,伊莎贝尔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明亮!温暖!干净得不可思议!光滑的白色瓷砖墙壁和地面,反射着柔和的光线。一个巨大的、洁白锃亮的……盆?(浴缸)旁边还有一个造型奇特的金属装置(淋浴花洒),正源源不断地喷洒出热气腾腾的水流,落在另一个白色的、带有凹陷的盆里(洗手盆),发出悦耳的哗哗声。空气中弥漫着温暖湿润的水汽,还有一股……清新好闻的、如同雨后森林般的淡香?(沐浴露气味)这和她记忆中那些昏暗、阴冷、铺着粗糙石板、散发着木桶和油脂气息的贵族浴室截然不同!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喷洒着热水的装置,伸出手指,极其谨慎地碰了碰那落下的水流。
“啊!” 滚烫的触感让她惊呼着缩回手,但随即,那温暖包裹指尖的舒适感又让她愣住了。真的是热水!源源不断、温度适宜的热水!不需要仆人辛劳地抬水烧水,不需要等待……它就在这里,只要打开那个小小的银色旋钮(她刚才看到杨清操作过)。
巨大的震撼取代了恐惧。她笨拙地模仿着杨清的动作,试探着拧动另一个旋钮。水流奇迹般地变小了,温度也变得温和宜人。这简直……如同神迹!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沾湿的手指,再看看那源源不断、温顺听话的热水。在这个冰冷陌生的“未来”世界,这温暖的水流,竟是她感受到的第一丝……善意?或者说,便利?
诱惑太大了。她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开始笨拙地解开那件滑稽的蓝色睡衣扣子。束胸衣的系带更是费了她好大一番功夫。当温热的、带着清新香气的水流终于冲刷在她疲惫冰冷的身体上时,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近乎叹息的呻吟。水流抚过皮肤,带走尘埃和泪痕,也仿佛暂时冲淡了那四百年的冰冷鸿沟带来的绝望。她闭着眼,任由水流包裹,感受着这纯粹的、身体上的舒适,这在她原本的时代只有极少数人才能享受到的奢侈。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杨清在外面开始担心她是不是晕倒在里面时,卫生间的门才被拉开一条缝。
氤氲的热气中,伊莎贝尔走了出来。
她换回了那件蓝色宇航员睡衣(湿漉漉的头发用毛巾包裹着,在头顶堆成一个有些滑稽的大包),脸颊因为热水的熏蒸而泛着健康的红晕,不再是之前那种病态的苍白。深棕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少了许多惊恐,多了几分茫然和新奇。整个人像是被热水泡软了,卸下了许多尖锐的防备,显得……柔和了许多。
她走到客厅,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茶几上的东西吸引。
杨清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块深棕色的、被剥开一半锡箔纸的东西,散发着一种她从未闻过的、极其浓郁诱人的甜香。那香味如此霸道,瞬间盖过了她身上残留的沐浴露清香,直往她鼻子里钻。她看到杨清掰下一小块那种深棕色的东西,放进了嘴里,脸上露出一种……享受的表情?
那是什么?某种……食物?这香味……比托莱多公爵夫人珍藏的、来自新大陆的最上等可可还要醇厚香甜百倍!她的肚子,在热水的抚慰后,似乎变得更加敏感,立刻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声。
杨清闻声抬头,看到伊莎贝尔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巧克力,脸颊微红(不知是热的还是羞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渴望?与之前面对泡面时的嫌恶截然不同。
他笑了笑,掰下一小块没有锡箔纸包裹的巧克力,递了过去。
“尝尝?甜的。” 电子音说。
伊莎贝尔犹豫了一下。这个“巫师”给的食物……但那股香味实在太诱人了!而且,他似乎刚刚提供了那场神迹般的“热水恩赐”?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碰到那块深棕色的小方块。温热的,有点软?她迟疑地放进嘴里。
瞬间!
一种难以言喻的、浓郁丝滑的甜蜜在舌尖轰然炸开!带着一丝微妙的苦意,却又被汹涌的醇香和奶味包裹,如同最温柔的火焰,瞬间席卷了她的味蕾,融化在口腔里,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种直冲头顶的愉悦感!
“?dios io!”(我的上帝啊!) 她猛地捂住嘴,深棕色的眼睛因为极度的震惊和享受而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光芒!这……这是什么神赐的美味?!比宫廷里最昂贵的蜜饯还要甜蜜!比最稀有的香料还要醇香!这滋味……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她甚至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轻微的振奋感在身体里蔓延!
她看了看杨清手里剩下的巧克力,又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指尖,眼神里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杨清忍着笑,把剩下的大半块都递给她:“都给你了。”
伊莎贝尔几乎是抢了过来,这次没有犹豫,直接咬了一小口。那极致美妙的滋味再次在口腔里爆发,让她幸福得眯起了眼睛,像一只终于尝到小鱼干的猫。她小口小口地、珍惜地吃着,每一口都细细品味,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孩子般的满足。那身滑稽的睡衣和头顶的毛巾包,此刻都成了她沉浸在这份“未来甜蜜”中的背景板。
杨清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恶趣味又冒了出来。他拿起空调遥控器,对着墙上的白色机器(空调)按了一下。
“滴”一声轻响。
紧接着,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平稳的凉风,带着清新的气息,从墙上的百叶口温柔地吹拂出来,无声地驱散了浴室带来的湿热,让整个客厅的温度瞬间变得舒适宜人。
正沉浸在巧克力美妙世界里的伊莎贝尔,身体猛地一僵!
她停止了咀嚼,深棕色的眼睛再次难以置信地睁大,猛地转头看向那发出风声的白色机器!没有火焰!没有烟囱!没有仆人拉动巨大的羽毛扇!这风……是哪里来的?!如此平稳!如此清凉!如此……随心所欲?!
她看着杨清手里那个小小的、会发光的“魔法控制器”,再看看那台安静工作的白色机器,最后感受着周身那恰到好处的凉爽……手中的巧克力仿佛都暂时失去了味道。
热水……巧克力……还有这凭空而来的凉风……
这个“地狱”,这个四百年后的世界……似乎……并不只有冰冷的钢铁和令人绝望的鸿沟。
它还有……热水澡的温暖,融化在舌尖的极致甜蜜,和……这如同神之手拂过般的舒适凉风?
伊莎贝尔呆呆地站在原地,嘴里还含着半块巧克力,深棕色的眼眸里,巨大的困惑如同潮水般翻涌,将之前的绝望和恐惧冲得七零八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更加复杂的茫然。
杨清看着她那副被“现代便利”轮番轰炸后彻底懵掉的样子,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丝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