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仿佛连星光都被吞噬殆尽。秒璋結晓税蛧 芜错内容黄河畔临时扎下的营地里,除了值夜哨兵规律而轻微的脚步声与远处河水永不止息的低沉呜咽,万籁俱寂。刘安的帅帐内,烛火早已剪至最暗,只余一点豆大的光芒在灯盏中摇曳,映照着他伏案研究地图的沉静侧影。
突然!
“噗”一声轻响,并非来自帐外警戒范围,倒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极高处落下,穿透帐顶缝缝隙,直接砸在了铺着羊皮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而令人不安的撞击声。
刘安瞬间抬头,眼神锐利如鹰。几乎是同时,帐外传来马玥压低了的、带着惊怒的轻喝:“谁?!” 以及亲卫迅速移动、拔刀出鞘的细微金属摩擦声。
但帐外并无打斗或追击的响动,显然投掷之物来自远处,一击即走,手法老辣。
刘安已起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匕。他警惕地走近那落地的物件——一个用防水的油布紧紧包裹、约莫人头大小的包袱。油布表面湿漉漉的,沾着河岸特有的泥沙和夜露,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混合了水腥与某种铁锈般的异味。
他没有立刻去解,而是侧耳倾听帐外动静。马玥已掀帘而入,手握剑柄,脸色凝重,对他微微摇头,示意并未发现投掷者的踪迹。
刘安深吸一口气,用匕首尖端挑开油布包裹系紧的绳结。油布层层展开,最里面还有一层粗糙的麻布。当最后那层麻布被揭开时,即使以刘安的定力,瞳孔也不由自主地骤然收缩!
那是一颗人头!
头颅的面容因死亡和浸泡(或许还有刻意处理)而显得浮肿青白,但五官轮廓依旧清晰可辨——正是白日里在黄河渡口,那个认出黄巾军粮仓、诉说往昔、渴望带着老弟兄们去许昌种田安度的瘸腿老卒!此刻,他那双曾充满追忆、恐惧、最后又燃起一丝希望的眼睛,只剩下死寂的灰白,茫然地瞪视着帐顶,嘴角残留着惊愕与痛苦扭曲的弧度。花白的头发沾满污渍,脖颈处的断口参差不齐,显然是被利器反复砍斫所致,血迹已呈黑褐色。
一颗白日里还鲜活地诉说着渴望安宁的灵魂,夜里便以如此残酷的方式被置于眼前!
饶是马玥见惯生死,此刻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眼中迸出怒火。
刘安的面色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异常冷硬,下颌线条绷紧。他没有移开目光,而是死死盯着老卒凝固的惊恐面容,仿佛要将这景象刻入脑海。然后,他看到了压在头颅旁边、折叠起来的一张薄纸。
用匕首小心挑开那张纸,上面以淋漓的、仿佛用鲜血写就的草书,只写了一句话:
“龙血者,三日之内,独赴黄河原处水底取秘典。逾期,或带旁人,刘备之首,悬于许昌城门。”
字迹张狂,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与戏谑,那“刘备”二字,更是写得格外刺目。
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连烛火都停止了摇曳。马玥看着那张字条,又看看老卒的头颅,急声道:“少主!这是陷阱!赤裸裸的陷阱!他们杀这老卒,既是灭口,更是示威!逼您孤身涉险!黄河水底那地方本就诡异,他们必有埋伏!”
刘安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用力地将那张染血的字条攥紧在手心,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嘶响。老卒白日里那带着哭腔的“将军真能让我们安稳过日子?”的询问,犹在耳边,如今却只剩这颗冰冷的头颅。而对方,竟敢以刘备的性命相要挟!
良久,他松开手,任由那皱成一团的纸落在地上,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冽:“备船。最好的水靠和换气装备。天亮之前,我要再到那黄河水底,粮仓浮现之处。”
“少主!”马玥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眼中满是焦灼与不赞同,“太危险了!明知是圈套,怎能往里跳?我们可以从长计议,加强许昌和玄德公那边的戒备,他们未必敢真的”
“他们敢。”刘安打断她,目光落在老卒的头颅上,“他们连一个只想种地的老人都不放过,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玄德公与我虽非同枝,却有同盟之谊,更关乎大局。他们以此要挟,便是算准了此节。” 他抬起眼,看向马玥,眼中的寒意深处,燃烧着一种近乎灼人的决心,“他们想引我去,我偏要去。不仅要去看,还要看清楚,这群躲在暗处、装神弄鬼的‘影子’,到底在那水底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阴谋,又凭什么以为能吃定我!”
他的语气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马玥深知他一旦决定,便难更改,尤其涉及原则与他人安危。她咬牙,知道劝阻无用,只能尽力周全:“那我随你同去!至少有个照应!”
“不。”刘安摇头,指向那字条,“‘独赴’。他们必然有办法监控是否有人跟随。你留在岸上,统领全局,接应信号。若我三日未归,或发出紧急信号,你便按第二套方案行事,不必管我,首要确保玄德公与许昌安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马玥还要再说,刘安已转身开始整理必要的物品,动作果断利落,显然心意已决。
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一叶扁舟悄无声息地滑入依旧笼罩在薄雾中的黄河。刘安换上特制的鱼皮水靠,检查了腰间的分水刺、防水火折以及一根系在腕上的、连接着小舟的坚韧细绳。他回头对岸上隐在黑暗中的马玥及亲卫们微微颔首,随即口含芦管,翻身潜入冰冷刺骨的浊流之中。
凭借记忆和特殊的定位标记,他很快找到了那片水域。昨日浮起的粮仓大部分已被拖走或重新沉下,水面恢复了些许平静,但水下暗流依旧湍急。他找到那个最初发现粮仓的、被人工开凿或天然形成的巨大水洞入口,毫不犹豫地游了进去。
水洞初入狭窄,随即豁然开朗,内部空间远比昨日仓促探查时感觉的更为深邃、庞大。火折在特制的防水琉璃罩中点燃,只能照亮前方数尺范围,光线被浑浊的河水吸收大半,四下里一片昏暗死寂,只有自己划水的声音和沉闷的心跳。
他小心下潜,洞壁起初是天然的岩石,渐渐出现了人工修凿的痕迹。越往深处,水温似乎更低,水流也变得更加诡异,时而盘旋,时而静止。突然,火光照亮的岩壁上,出现了色彩!
那不是简单的刻痕,而是壁画!以某种耐水的矿物颜料绘制,虽然年代久远,又在水中浸泡,但大部分依然清晰可辨。
刘安心中一凛,稳住身形,凑近观察。
壁画的内容连贯而诡谲:最初是一些头戴黄巾的小人跪拜在地,向着一个手持九节杖、散发光芒的高大人影(显然是张角)叩首;接着画面一转,出现了战争与混乱,黄巾小人倒下许多;然后,重点来了——在一处类似祭坛或密室的地方,一个身上绘有清晰龙形纹路、头戴冠冕(形制非汉家帝王,更古拙)的人影,正襟危坐。他的手臂伸出,腕部被割开,流淌出的血液(以红色颜料醒目标示)汇入一个池子或容器中。而池子周围,跪伏着一圈身着统一黑袍、看不清面目的人影,他们伸出双手,仿佛在承接或沐浴那流淌的龙血!壁画中,那些黑袍人影在接受血液后,身体姿态似乎变得更为矫健,甚至隐隐散发出光芒(以浅金颜料点缀)!
更后面的壁画有些残缺,但依稀能看出,这些接受了龙血的黑袍人影,似乎获得了某种力量或使命,分散到各地,潜伏、观察、行动其中一些场景,竟与刘安遭遇过的影组织行事风格隐隐吻合!
“这是?!” 紧随刘安之后,终究不放心而冒险潜入、此刻刚刚游到他身边的马玥(她终究违令跟来一部分,停留在水洞中段望风),借着火光看到这些壁画,尤其是那龙纹人输血的一幕,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冰冷河水呛入,让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慌忙捂住口鼻,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刘安却仿佛被钉在了原地,火把的光芒在他手中微微颤抖,将壁画上那些扭曲的画面映照得更加光怪陆离。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个龙纹人影,又缓缓移向那些跪伏接受血的黑袍影卫。
一瞬间,许多散落的碎片在他脑海中疯狂碰撞、拼接!
影组织对他异乎寻常的执着追索、黄河水底黄巾秘藏与影组织的关联、郭图手腕上的隐秘纹身、对方对“龙血”的渴求、以及那句“龙血秘典,可换冀州”的交易
还有,许久之前,那个被他亲手击败、临死前眼神复杂难明的影主,用尽最后气力嘶哑说出的话,当时听来充满败者的怨毒与玄虚,此刻却如同惊雷般在他识海中炸响:
“你根本不明白我们找到你不是要杀你是要”
当时话音未尽,影主便气绝。刘安只当是疯言疯语或动摇军心之词。
此刻,面对这古老水洞中,跨越时空、直指核心的诡异壁画,那句话的后续,已然不言自明,呼之欲出!
他们要的不是他的命,是他的血!龙血!
壁画上那古老而邪异的仪式,那以龙血“赐予”或“转化”影卫的场景,恐怕并非虚构的传说,而是影组织某种核心传承或终极目的的图解!他们寻找身负龙血之人,根本就是为了这“血”本身!或许是为了维系某种力量,或许是为了完成某个仪式,或许是为了“制造”更多受控的、强大的“影卫”!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顺着脊椎爬遍全身,比这黄河水底的寒冷更刺骨。刘安握紧了手中的分水刺,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这黄河水底,隐藏的恐怕不止是黄巾军的粮仓秘宝,更可能是一个延续了不知多少年、围绕着“龙血”而存在的巨大阴谋的核心祭场!而他自己,从龙血觉醒的那一刻起,就早已是这阴谋棋盘上,最为关键的那颗棋子!
火光摇曳,映照着壁画上那无声流淌的殷红,也映照着刘安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与骤然凝聚的、冰冷刺骨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