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寨外，杀气凝入实质。天禧暁税网 首发
时值黄昏，残阳如血，将伏牛山北麓的这片荒岭染得一片猩红。数百名头裹黄巾的汉子，沉默地围住了依山而建、以粗木栅栏为墙的黑风寨。他们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但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火焰，手中五花八门的兵器——锈迹斑斑的环首刀、削尖的竹矛、沉重的农具——在夕阳下闪着冰冷的光。
领头的正是刘安那投靠了太平道的表叔刘平。他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黄色道袍，与周围信徒的破旧形成对比，脸上混杂着贪婪、狠厉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他手里紧握着一把还在滴血的环首刀，身后，几名刘家商队的伙计被粗糙的麻绳捆绑着，跪在地上，人人带伤，神情绝望，王管事更是面如死灰，额角一道血痕触目惊心。
“刘仲！我的好表哥！你再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着不出来受死，我就一刀一个，先送你这几个忠心的奴才去见黄天！”刘平嘶哑着喉咙吼道，声音因激动而扭曲，“听见没有！把造纸的秘方原原本本地交出来！再把刘家所有的田产地契、金银细软都捐给大贤良师，充作‘义资’！或许…或许我还能看在往日情分上，饶你那宝贝儿子一条小命！”
寨墙之后，是以粗大原木临时加固的防线。刘安紧握着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按照那神秘少女的指引，带着家中仅存的十余名精锐护卫和那枚冰冷的青铜虎符，日夜兼程赶到这黑风寨，却万万没想到，刘平竟疯狂至此，不仅勾结黄巾，更是亲自带人围寨，摆出了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少爷，情况不妙啊！他们人数是我们的数倍，而且…你看那边，”一名脸上带疤的老护卫压低声音，急得满头大汗，指着寨外一处高地，“那里有几个穿着打扮不一样的人，气息沉稳，像是太平道的核心弟子，恐怕不好对付。”
刘安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和山野土腥气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的目光扫过身边几个用麻布遮盖的箩筐，里面整齐码放着他这三个月来秘密指导心腹之人，按记忆中的最佳比例配制、分装在厚实陶罐里的硫磺、硝石和木炭粉混合物——也就是后世被称为“黑火药”的雏形。每个陶罐口都塞着油布包裹的引信。
“别慌，”刘安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眼神锐利如刀，扫过身边一张张紧张的面孔，“还记得我路上教你们的步骤吗？稳住呼吸，听我号令。成败，在此一举。”
他迅速脱下外袍，里面早已穿好一件不知从何处借来的、略显宽大的玄色道袍，又拿起一把临时削制的桃木剑。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胸腔内狂跳的心脏，示意护卫悄悄打开一道寨门缝隙，随即整了整衣冠，脸上摆出一副超然物外的神情，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无量天尊！住手！”刘安运足气力，将稚嫩的嗓音拔高，故作高深之态，“此乃承天地清灵之气所在，尔等逆天而行的反贼，安敢在此亵渎神灵，造下杀孽？”
他这突如其来的出现，以及那身道袍和话语，果然让寨外的骚动为之一静。许多笃信鬼神的黄巾信徒面露惊疑，交头接耳起来。
刘平先是愣了一下，待看清是刘安，随即爆发出一阵夸张的嗤笑：“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崽子！学人装神弄鬼？真是可笑！给我抓住他！要活的！”
几名急于表现的信徒发一声喊，挥舞着兵器冲了上来。刘安却不慌不忙，看似从容地从宽大的袖袍中摸出一个小巧的陶罐，用早已准备好的火折子迅速点燃引信，心中默数，朝着冲来的人群前方空地奋力扔了过去。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敕令！天雷降世，诛灭邪魔！急急如律令！”
“轰隆——！”
一声沉闷如惊雷般的巨响猛然炸开！陶罐在人群前方数步远的地面爆裂，碎石、泥土和火焰四散飞溅，强大的气浪将冲在最前面的三四个黄巾军直接掀翻在地，惨叫声顿时响起，离得近的几人被碎片划伤，血流不止，更多的人被这从未见过的“雷霆之威”吓得魂飞魄散！
刹那间，整个山寨前一片死寂，随即更大的骚动爆发开来！
“妖术！他真的会引动天雷！”“是雷公！他是雷公弟子！”黄巾军本就信奉鬼神符水，对这超越理解的爆炸充满了原始的恐惧，阵脚瞬间大乱。
刘安抓住时机，向后一挥手。寨墙后的护卫得到信号，立刻将点燃引信的陶罐接二连三地抛出！
“轰！”“轰隆——！”
爆炸声接踵而至，虽然威力有限，并未造成大规模杀伤，但浓烟滚滚，火光闪烁，巨响震耳，在这迷信的年代，造成的心理威慑是毁灭性的。黄巾军哭爹喊娘，四散奔逃，原本严整的包围圈顷刻间土崩瓦解。
“假的！都是假的！那是障眼法！不准退！给我上！杀了他！”刘平又惊又怒，声嘶力竭地试图稳住队伍，但收效甚微。
就在此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压过了现场的混乱，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都安静！”
只见那名一直站在高地观望、穿着深黄色太平道核心弟子服饰的中年男人，缓步走了下来。他面容消瘦，目光阴鸷如鹰隼，死死盯住刘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阁下用的，恐怕不是什么道法天雷，而是…西域传来的‘火药’吧？虽略显粗糙，倒也有几分模样。”
刘安心头猛地一紧，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这人是谁？竟能一眼认出这尚未面世的火药？
“贫道乃大贤良师亲传弟子，地公将军麾下，王道明。”中年道人自报家门，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阁下小小年纪，就懂得这般机巧杀伐之术，倒是个有趣的材料。可惜，误入歧途，还敢坏我太平道大事，今日，说不得要请你‘留下’些东西，以儆效尤。”
他不再废话，轻轻一挥手。身后那几名一直沉默不语、身材明显比普通信徒魁梧雄壮、眼神麻木冰冷的黄巾力士，如同鬼魅般猛然窜出，其速度快得惊人！刘安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其中两人一左一右死死按住胳膊，动弹不得。
王道明踱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漆黑如墨的小玉瓶，倒出一枚龙眼大小、散发着奇异腥甜气味的黑色丹药。他毫不理会刘安的挣扎，粗糙的手指强行捏开他的下颌，将那枚丹药塞了进去，并在他喉间某处一按。
丹药入口，竟瞬间化为一股灼热的津液，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下一刻，一股难以形容的炽热气流猛地炸开，如同岩浆般汹涌窜向四肢百骸！刘安感觉自己的血管里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穿刺、奔流，剧烈的痛苦让他眼前一黑，瞬间失去了所有意识。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唯一的感觉是胸口处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灼烫，仿佛有一块烧红的烙铁印在了心口皮肤上，又似乎…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正被这霸道的外力强行唤醒，要从他的血肉深处钻出来…
不知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灼痛中沉浮了多久，一丝模糊的意识终于回归。
刘安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发现自己正躺在一辆颠簸行进的马车里身下铺着干燥的稻草，身上盖着一件略显粗糙但厚实的羊毛毯。光线昏暗，只有车帘缝隙透入些许月光。
“你醒了？”一个清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刘安偏过头，借着微光，看到那个赠他虎符的青衣少女正坐在对面，一双明眸在黑暗中熠熠生辉，此刻正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看着他，有关切，有审视，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
少女递过一个皮质水袋：“喝点水。”
刘安喉咙干渴得如同火烧，道谢接过，刚仰头灌下一口清水，突然，胸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险些呛到。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撕开胸前已然破损的道袍和内衣。
月光透过车帘，清晰地照亮了他的胸膛。只见在心口位置，原本光滑的皮肤上，此刻竟浮现出几行扭曲、古朴、如同用暗红色朱砂混合鲜血书写的字迹！那字迹并非他所知的任何一种字体，古老而神秘，仿佛拥有生命般，在皮肤下微微搏动，散发着微弱的暖意。
“这…这是什么东西？！”刘安震惊得无以复加，伸手触摸，那处的皮肤并无异常凸起，字迹仿佛是从血肉深处透出来的。
少女凑近仔细看去，当她看清那几行暗红古字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龙血秘典》？！这怎么可能…你…你竟然是汉室皇族的嫡系血脉？！而且…是未曾记录在宗谱上的那支？！”
刘安彻底懵了。《龙血秘典》？那是什么？难道和自己这中山靖王之后的宗亲身份有关？可“嫡系”和“未曾记录”又是什么意思？
少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带着一丝敬畏：“王道明给你喂下的，是五斗米教秘制的‘醒神丹’，据传能激发受药者体内潜藏的特殊血脉或力量本源…看来，这丹药歪打正着，或者…本就是冲着你来的。你比你，甚至比你父亲所以为的…要不简单得多。”
就在这时！
马车外，突然传来急促杂乱的马蹄声和凶狠的呼喊声，由远及近！
“在那边！找到那小子坐的马车了！别让他们跑了！”赫然是王道明那阴冷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少女脸色骤变，一把拉起尚在震惊与虚弱中的刘安：“快走！他们追来了！”
两人毫不犹豫地掀开车帘，纵身跳下仍在行驶的马车，就地一滚，卸去力道，随即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道旁茂密阴暗的山林之中。
身后，火把的光芒迅速逼近，将马车团团围住，咒骂声、呵斥声、兵刃出鞘声乱成一团。紧接着，更多的火把如同嗜血的萤火，朝着他们逃离的树林方向涌来。
刘安在少女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崎岖不平、荆棘密布的林间奔跑，冰冷的树枝抽打在脸上、身上，带来阵阵刺痛。他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王道明带着那些凶神恶煞的黄巾力士和信徒，已然追入林中，火光闪烁，映照着一张张狰狞的面孔。
而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之下，那刚刚浮现的《龙血秘典》残页，正持续传来清晰的灼热感，仿佛一颗不安的心脏在跳动，又像是一个无声的呼唤，在急切地诉说着一个被漫长时光尘埃所掩埋的、关乎天下命运的惊天秘密。
我是谁？这《龙血秘典》究竟隐藏着什么？为何太平道、五斗米教，似乎都在寻找拥有它的人？
无数的疑问如同潮水般涌上刘安的心头，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淹没。而身前，是漆黑未知、危机四伏的深山老林；身后，是紧追不舍、杀机凛然的敌人。
前路，已是刀光剑影，迷雾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