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薇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云深不知处的山门外,连同那令人心悸的冰冷气息也一同敛去。然而,她所带来的风暴,却刚刚在蓝启仁的心中和整个云深不知处席卷开来。
紫竹林前的狼藉尚未收拾,枯萎的竹枝与黑色的冰霜无声地诉说着之前的冲突。聚集的弟子和长老们大多还未从那股绝对力量的震慑中回过神,脸上交织着屈辱、愤怒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围着宗主蓝曦臣,面色凝重地商议着后续事宜,声音压得极低,生怕再刺激到某些人。
而蓝启仁,依旧维持着那个跪地的姿势,就在那片被戈薇力量侵蚀过的焦黑冰霜之上。他低着头,散落的发丝遮住了他的表情,只有那紧紧攥住、指甲深陷掌心以至于渗出暗红血迹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肩头,泄露了他内心何等剧烈的动荡。
“那时,你在哪里?”
戈薇那平静到残酷的诘问,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脑海中疯狂回荡,一遍又一遍,永无止境。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是啊,他在哪里?
在她承受灭门之痛、目睹亲人化为飞灰时,他在云深不知处,一无所知。
在她被迫立下血誓、踏上这条万劫不复的修罗之路时,他在四处寻找,却徒劳无功。
在她被阴铁之力侵蚀、变得冰冷陌生时,他还在抱着那可笑的期许,等待着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少女。
巨大的自责与愧疚如同毒藤般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让他窒息。如果他当初能更坚决地寻找,如果他能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出现在她身边,如果……如果……
无数个“如果”在他脑海中翻腾,最终都化作了更深沉的痛苦与无力。时光无法倒流,发生的惨剧无法改变。他缺席了她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这是永远无法弥补的过错。
“叔父。”
温和而带着担忧的声音在身旁响起。蓝曦臣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蹲下身,轻轻扶住了他颤抖的肩膀。看着自家叔父如此失魂落魄、濒临崩溃的模样,蓝曦臣心中亦是沉痛万分。他理解那份深刻的情感与此刻的打击,但作为宗主,他更需要稳住局面。
“叔父,此事需从长计议。那女子……戈薇姑娘,她所言若属实,其所承受的,确非我等所能想象。然其心性已变,力量诡异,更兼与阴铁牵扯甚深,恐已坠魔道。她强取阴铁,又口出威胁,于我蓝氏而言,已是敌非友。”
蓝曦臣的话语清晰而冷静,试图将蓝启仁从纯粹的情感漩涡中拉出来。
敌非友……
这三个字再次刺痛了蓝启仁。他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如纸、布满泪痕却眼神异常执拗的脸。
“不……曦臣,你不明白……”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变成这样,非她所愿!是玄甲宗!是温家!是他们将她逼到了这一步!还有阴铁……她定是被阴铁所控,才会如此……”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命地为戈薇的变化寻找着外界的理由。他无法接受,那个曾经美好的女子,会主动选择成为如今这般模样。
“我要查清楚!”蓝启仁猛地站起身,踉跄了一下,却被蓝曦臣稳稳扶住。他眼中布满了血丝,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我要知道隐曜宗覆灭的全部真相!我要知道玄甲宗和温家的所有勾当!我要知道阴铁……阴铁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他必须弄清楚这一切!只有了解了所有的真相,他或许才能找到一丝挽回的可能,哪怕希望渺茫!他不能就这样放弃她,绝不能!
看着叔父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蓝曦臣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他知道,此刻任何劝阻都是徒劳。
“好,”蓝曦臣点了点头,“我会下令,动用蓝氏所有情报网络,全力追查隐曜宗、玄甲宗及岐山温氏之事。库房所有相关典籍,叔父可随意查阅。”
“多谢。”蓝启仁哑声道,随即不再停留,甚至顾不上整理凌乱的衣袍,转身便朝着藏书阁的方向疾步而去。他的背影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仓促与决然,与平日那个端方持重的蓝二先生判若两人。
蓝曦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他担心的不仅仅是戈薇和阴铁,更担心自家叔父深陷其中,难以自拔。情之一字,竟能让人改变至此……
藏书阁内,蓝启仁屏退了所有弟子,将自己埋入了浩瀚如海的典籍之中。他疯狂地翻阅着所有与隐曜宗相关的记载,无论正史野史,无论多么语焉不详的片段;他查找着关于玄甲宗这个古老而邪恶宗门的只言片语,试图拼凑出他们的目的与手段;他更是寻出了所有被封存、列为禁忌的关于阴铁的记载,一字一句地研读,越读,脸色越是苍白。
阴铁蚀魂,污人心智,乃万恶之源……
然物极必反,阴极阳生,或可……融灵于身……
需特殊体质承载,九死一生……
一段段触目惊心的描述,与他记忆中戈薇那冰冷空洞的眼神、那诡异强大的力量逐渐重合。他仿佛能看到她为了获得复仇的力量,是如何一次次在生死边缘挣扎,忍受着神魂被撕裂、被污染的极致痛苦……
“薇儿……”他痛苦地闭上眼,手指死死抠着书页,几乎要将其捻碎。
巨大的痛苦与无尽的疑团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但他不能倒下。
他必须找到答案。
为了她,也为了……或许还能挽回的,那微乎其微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