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初散,露珠犹缀于林叶之间,折射出熹微的晨光。一辆看似朴素、实则由百年灵木制成的马车,在蜿蜒的山道上缓缓而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轻响,打破了云深不知处山脚下的宁静。
马车内,戈薇轻轻掀起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层层叠叠、仿佛直通天际的石阶,以及笼罩在氤氲灵气中的连绵山峦。苍翠欲滴的古木参天而立,飞檐翘角的亭台楼阁在云雾间若隐若现,偶尔有身着卷云纹白袍的弟子御剑掠过,身姿飘逸,带起细微的风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冽的草木香气,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沉淀了岁月的庄严肃穆之感。
这便是云深不知处,仙门百家的楷模,以雅正、规矩闻名于世的姑苏蓝氏仙府。
戈薇轻轻吸了口气,那清冷的灵气涌入肺腑,让她因长途跋涉而略显浮躁的心绪不由得沉静了几分。她生于隐曜宗,长于隐曜宗。隐曜宗避世而居,宗门所在之地虽也是灵山秀水,但风格与云深不知处截然不同。隐曜宗讲究的是顺应自然,随心所欲而不逾矩(宗门内部自有的规矩),更多的是山野之趣与无拘无束。而此地,一草一木,一亭一阁,似乎都遵循着某种严格的法度,井然有序,透着一股不容亵渎的端严。
“小姐,我们到了。”驾车的是一位沉默寡言的老仆,是隐曜宗的老人,看着戈薇长大。
戈薇应了一声,放下车帘,整理了一下因坐车而略显褶皱的衣裙。她今日穿着一身浅紫色的劲装,并非时下流行的广袖流仙裙,而是更利于行动的款式,袖口与衣摆处用银线绣着隐曜宗独有的、象征月华流转的暗纹,行动间有微光流转,低调而别致。她的容貌继承了母亲的美貌,眉眼灵动,肌肤胜雪,唇不点而朱,此刻却因为身处这陌生而严谨的环境,少了几分在宗门时的跳脱,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矜持。
马车在山门前停下。巨大的白玉山门上,“云深不知处”五个古朴大字铁画银钩,透着一股凛然之气。山门两侧,各站着一名值守的蓝氏弟子,白衣若雪,抹额规整,面容肃然,身姿挺拔如松,眼神清澈而专注。
戈薇在老仆的搀扶下下了马车,递上隐曜宗的拜帖与听学函。一名弟子上前,接过拜帖,仔细查验后,对她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无波:“原来是隐曜宗的戈薇师妹。学舍已安排妥当,请随我来。”
他的礼节无可挑剔,但那份疏离的严谨,让戈薇再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云深不知处的“规矩”。她回以一礼,声音清脆:“有劳师兄。”
跟随引路弟子踏上石阶,戈薇暗自打量着周围。石阶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两侧古木苍劲,枝干虬结,显示出岁月的沉淀。沿途可见一些石刻,上面镌刻着蓝氏家规,诸如“不可疾行”、“不可喧哗”、“不可仪容不整”等等,密密麻麻,看得戈薇暗自咋舌。她在隐曜宗,上树掏鸟、下河摸鱼的事儿都没少干,父亲虽也管教,但更多的是纵容与引导,何曾见过这般……条条框框。
“师兄,云深不知处……一直都有这么多规矩吗?”戈薇忍不住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纯粹的好奇。
引路弟子脚步未停,头也未回,答道:“无规矩不成方圆。蓝氏家规,乃立身之本。”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戈薇眨了眨眼,不再多问。心中却想:立身之本自是应当,可这规矩也未免太多了一些,走路说话都要管,岂不是活得很累?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较为清静的客舍区域。这里的建筑依旧保持着统一的雅致风格,白墙黛瓦,飞檐斗拱,不同的是,每间客舍前都有一小片竹林或花圃,增添了几分生气。
“戈薇师妹,这便是你的居所,‘静室丙院’。”引路弟子在一处小院前停下,“院内日常用物已备齐,若有短缺,可至执事堂申领。听学明日辰时于兰室开始,切勿迟到。平日请在划定区域内活动,勿要擅闯禁地。这是云深不知处的简要规仪册,请师妹熟记。”说着,又递过来一本不算薄的小册子。
戈薇接过那本仿佛重若千钧的规仪册,脸上努力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多谢师兄提醒,我记下了。”
引路弟子再次颔首,便转身离去,步伐稳健,背影很快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
戈薇这才松了口气,推开静室丙院的木门。小院不大,但很整洁,一间正房,一间小小的书房,角落里还种着一株上了年头的玉兰树,此时花期已过,绿叶葱茏。房间内的布置同样简洁素雅,一桌一椅一榻,一架书柜,一张琴案,再无多余装饰。
她将行李放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带着竹叶清香的山风拂面而来,让她心情稍缓。她拿起那本规仪册,随手翻了几页,只见里面从衣食住行到言行举止,规定得事无巨细。
“不可无端哂笑……”戈薇念出一条,忍不住撇撇嘴,“笑都不让随便笑么?”
“不可坐姿不端……”
“不可食不过三碗……”
“不可私下斗殴……”
“不可夜游……”
“不可……”
她合上册子,揉了揉眉心。看来这次听学,不仅是来学习蓝氏精湛的术法与典籍,更是来“修身养性”的了。父亲让她来此,想必也是存了让她见识一下世家大族的规范,磨一磨她跳脱性子的意思。
只是……戈薇走到院中,仰头看着被屋檐切割成方块的蓝天,一群白鸽恰好飞过,留下悠远的哨音。她想起隐曜宗后山那片可以肆意奔跑的草坡,想起可以随时去找长老们缠着听故事、学法术的随意,想起夜晚可以躺在屋顶看星星、不用担心“夜游”犯规的自由……
“既来之,则安之吧。”她低声自语,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隐曜宗虽避世,但也并非不通世事。此次听学,是机遇,也是责任。她代表着隐曜宗的脸面,绝不能给宗门丢人。
不过,遵守规矩是一回事,被规矩束缚得失去自我,又是另一回事了。戈薇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那双灵动的眼眸里,闪烁着一丝不易驯服的光芒。她倒要看看,这云深不知处,除了这数不尽的清规戒律,还有何等的玄妙之处。
她在小院中踱步,熟悉环境。院角的玉兰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她注意到书房的书架上除了摆放着基础的经典典籍,还有几卷空白的画轴和一套品质尚可的文房四宝。
“倒是想得周到。”戈薇轻声道。或许,在遵守那些繁琐规矩的间隙,她还可以借此描绘一下云深不知处的景致,寄回宗门给父母看看。
夕阳西下,天边泛起绚丽的晚霞,将白色的建筑染上一层暖金色。有钟声从远处山巅传来,悠扬沉静,回荡在暮色中的云深不知处,更添几分幽远与庄严。
戈薇站在院中,聆听着这陌生的钟声,看着这与隐曜宗截然不同的景致,心中涌起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对未知环境的好奇与谨慎,有对宗门、对父母的思念,有对那繁多规矩的些许抗拒,也有一丝隐隐的、对即将开始的听学生活的期待。
她知道,从这里开始,她的人生将揭开新的一页。这一页,书写在姑苏蓝氏的卷云纹之上,浸润在云深不知处的清冷月光与森严规矩之中。
晚膳是由专门的弟子送至各院的,清淡精致,分量恰到好处,果然符合“食不过三碗”的精神。戈薇安静地用完后,便有侍女前来收拾。
夜幕降临,云深不知处愈发静谧。除了巡夜弟子规律的脚步声和偶尔的虫鸣,再无其他声响。戈薇没有点灯,而是借着透窗而入的月光,坐在窗边,再次翻开了那本规仪册。
月光如水,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看得认真,时而蹙眉,时而恍然。既然决定要在这里待下去,至少要搞清楚哪些是“雷池”,不可轻易逾越。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有些倦意,合上册子,正准备歇息。忽然,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越的笛音,若有若无地随风飘来。那笛音空灵缥缈,旋律古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孤高与寂寥,仿佛与这漫天月色、这沉沉夜色融为了一体。
戈薇精神一振,凝神细听。这笛音……似乎是从后山方向传来的。蓝氏家规,不是“不可夜游”、“不可喧哗”吗?何人敢在此时吹笛?而且,这笛音技艺极高,情感内敛却又动人心弦。
她走到窗边,望向笛音传来的方向,只见层峦叠嶂,月色笼罩下如同墨玉剪影,神秘而幽深。那笛声持续了片刻,便悄然止歇,仿佛从未出现过,只余下满山寂静。
戈薇心中却留下了淡淡的涟漪。这云深不知处,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只有刻板的规矩。在这重重规范之下,或许也藏着不为人知的风雅与……秘密。
她轻轻关上半扇窗,躺回榻上。明日,听学便要正式开始。不知那吹笛之人,是否也会出现在兰室?而那位以严谨着称、未来将执掌学规的蓝启仁公子,又是何等模样?
带着这些纷杂的念头,戈薇在云深不知处的第一夜,渐渐沉入梦乡。窗外,月华如水,静静流淌,守护着这片千年仙府的安宁,也悄然注视着一位少女命运的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