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雪阁的梨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不知不觉,已是魏樱雪定居云深不知处的第三个年头。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打理药圃,研读医书,与蓝曦臣品茗论道,偶尔收到魏无羡和蓝忘机从各地寄回的、带着风土人情的信笺与小物件。那些信笺上,魏无羡的字迹依旧是那般龙飞凤舞,絮絮叨叨地讲述着旅途见闻,偶尔还会画上几个滑稽的小人,字里行间充满了鲜活的气息。
魏樱雪每次收到信,都会反复看上几遍,指尖摩挲着信纸,仿佛能透过那笔墨,感受到弟弟那蓬勃的生命力。她知道他过得很好,这就够了。相认与否,似乎已不再那么重要。有些牵挂,放在心底,远比宣之于口更为绵长。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不经意间,落下它早已注定的棋子。
这一日,春暮夏初,天气渐暖。魏樱雪正在静雪阁后的药圃里,小心翼翼地移植一株新得的、极为娇贵的月华草。这草药性至阴,需以精纯的阴寒灵力滋养,方能存活。她全神贯注,指尖流淌出缕缕幽蓝色的灵光,如同母亲温柔的手,抚慰着那株草药的根系。
就在她灵力运转到关键之处,周身气息与月华草隐隐共鸣,一丝独属于“太阴源气”的、极其精纯的本源波动,不受控制地微微逸散开来时——
一个惊愕万分、甚至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突兀地在药圃入口处响起:
“这灵力……你……你是谁?!”
魏樱雪心中猛地一悸,操控的灵力瞬间紊乱!那株娇贵的月华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萎蔫下去!但她已顾不得这珍贵的草药,霍然转身!
只见药圃的月亮门下,魏无羡(依旧是莫玄羽的样貌)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脸上惯有的嬉笑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困惑,以及一种仿佛触及了某种尘封记忆的茫然。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魏樱雪,不,是盯着她周身那尚未完全平息的、幽蓝色的灵力余韵。
蓝忘机静静地站在他身后,面色依旧清冷,但眼中也闪过一丝了然与复杂。他们显然是临时回来,并未提前通知。
“魏……魏姑娘?”魏无羡的声音干涩,他一步步走上前,目光如同最锐利的刀子,试图剖开魏樱雪所有的伪装,“你这灵力……为何……为何与我记忆中……我娘……”他猛地顿住,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
魏樱雪站在原地,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冰凉。她最担心、也最隐秘的事情,竟会在这样一个毫无准备的时刻,以这样一种方式,被猝不及防地揭开!
她看着魏无羡那与记忆中母亲依稀相似的眉眼,看着他眼中那混合着震惊、追忆、以及一种近乎本能般渴求确认的光芒,她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否认,也无法逃避了。
数十年的坚守,无数个日夜的挣扎与隐忍,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微颤,轻轻拂去了沾在衣袖上的一片梨花瓣。这个细微的动作,却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抬起头,迎上魏无羡那迫切而混乱的目光,不再躲避,不再掩饰。清冷的眸子里,积蓄了数十年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那样静静地流着泪,看着眼前这个她拼尽一生去守护的弟弟。
“阿羡……”
她轻轻地、带着无尽酸楚与哽咽,唤出了那个只在心底、在梦中才敢呼唤的名字。
这一声“阿羡”,如同最古老的咒语,瞬间击溃了魏无羡所有的防线。
他浑身剧震,猛地后退了一步,像是无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重量。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那些模糊的、被岁月尘封的幼年片段,如同破碎的琉璃,疯狂地涌入脑海——温暖的怀抱,轻柔的歌谣,一双与自己极其相似的、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还有……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混乱的奔逃,紧紧牵着他的那只小手在某个混乱的节点骤然松开……最后留下的,只有一抹决绝的、消失在火光与喊杀声中的青色背影……
“姐姐……?”他喃喃地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置信的颤抖,“你是……阿姐?魏樱……你是魏樱?!”
他想起来了!那个在他幼年记忆中,名字带着樱花般柔美、却如同流星般短暂划过他生命的姐姐!爹娘偶尔提及便会黯然神伤的、他们失散多年的长女!
魏樱雪看着他脸上那巨大的震惊与逐渐清晰的恍然,泪水流得更凶了。她用力地点着头,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是……是我……我是阿樱……你的姐姐……”
得到了最终的确认,魏无羡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踉跄着,几乎站立不稳。蓝忘机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的手臂。
“为什么……”魏无羡看着她,眼中充满了巨大的困惑与痛楚,“为什么现在才……为什么不早点认我?在云深不知处……在射日之征……在乱葬岗……那么多机会!为什么?!”他的声音带着质问,更多的却是无法理解的心疼。他无法想象,这些年来,她是以怎样的心情,一次次地看着他,却一次次地擦肩而过,冷眼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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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樱雪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抹去脸上的泪水,声音依旧带着颤音,却努力维持着清晰:“我不能……阿羡,我不能认你。”她看向他,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后怕与决绝,“有人……一直在追杀我。他们觊觎我体内的太阴源气。若让他们知道我与你的关系……他们一定会不择手段地抓住你,用来威胁我,或者……直接对你下手。”她想起那些如影随形的黑袍人,想起不夜天城后那场几乎致命的追杀,语气变得无比沉重,“我宁愿你永远不知道我的存在,宁愿你恨我怨我,也绝不能……将你拖入这无尽的危险之中。”
魏无羡怔怔地听着,心中的怒火与不解,渐渐被一种铺天盖地的心疼与酸涩所取代。他想起初入云深不知处时,她那异乎寻常的冷淡与疏远;想起碧灵湖、暮溪山、射日之征乃至乱葬岗岁月中,那些看似巧合的援助与守护;想起不夜天城她那道射向自己的微光;想起十六年后归来,那些总是“恰好”出现的、对他稳固魂魄极有帮助的丹药……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原来,他一直都不是一个人。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他的至亲之人,一直用着这样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独自背负着一切,默默地守护着他。
“阿姐……”他再次唤道,这一次,声音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痛楚与愧疚。他挣脱蓝忘机的搀扶,一步步走到魏樱雪面前,看着她苍白清瘦的脸庞,看着她那双与自己酷似、却盛满了太多风霜与疲惫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伸出手,想要像幼时那般拉住姐姐的手,却发现自己的手颤抖得厉害。
魏樱雪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酸软成一片。她主动伸出手,握住了他冰凉而微颤的手。
指尖相触的瞬间,血脉相连的温暖与悸动,如同电流般传遍两人的四肢百骸。数十年的分离与守望,无尽的担忧与隐忍,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无需言语的共鸣。
“对不起……阿姐……”魏无羡的声音哽咽了,他低下头,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受了这么多苦……”
他从未想过,自己恣意妄为、快意恩仇的背后,竟有着这样一份沉重而无声的守护。
魏樱雪看着他落泪,自己的眼泪也再次涌出。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头,如同儿时那般,动作带着生疏的温柔:“傻话……是阿姐没用……没能保护好你,让你……也吃了那么多苦。”
姐弟二人,在这暮春的梨花树下,执手相看,泪落如雨。数十年的光阴与隔阂,在这一刻,被滚烫的泪水冲刷殆尽。
蓝忘机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对历经磨难终于相认的姐弟,冰冷的眸中也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他悄然退开了几步,将这片空间留给了他们。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的情绪才渐渐平复。
魏无羡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把脸,看着魏樱雪,又恢复了那副带着鼻音的、笑嘻嘻的模样,只是眼眶依旧红着:“所以,阿姐,你现在不用再躲了吧?有蓝湛和我在,还有整个云深不知处,看哪个不长眼的还敢来追杀你!”他语气中带着久违的、属于弟弟的依赖与维护。
魏樱雪破涕为笑,轻轻点了点头:“嗯,不躲了。”她看向一旁静立如松的蓝忘机,眼中带着感激,“这些年,也多亏了忘机……和你。”
魏无羡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蓝忘机,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用力点头:“那是!蓝湛最好了!”
蓝忘机对上他亮晶晶的眼神,微微颔首,耳根悄然泛上一抹薄红。
夕阳的余晖洒落在静雪阁,将相认的姐弟二人的身影拉长,温暖而圆满。梨花早已落尽,枝头缀满了青涩的果实,预示着新的生机与希望。
失散的珍宝,终归其位。往后的岁月,云深不知处,便是他们共同的家。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