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的岁月在压抑中缓缓流淌,如同一条被淤泥阻塞的暗河。魏樱雪依旧如同一个忠诚的暗影,游走在夷陵与周边城镇,通过温宁这唯一的细弱纽带,向那座被世人遗忘和恐惧的孤岛输送着微不足道的给养与希望。每一次接收到物资,温宁那感激又带着歉意的眼神,都让魏樱雪心中酸涩难言。她知道,山上的境况,定然比温宁轻描淡写的描述要艰难百倍。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寂中,一道来自兰陵金氏的金帖,打破了表面的平静。金氏广发请柬,邀请仙门百家前往金麟台,参加射日之征后的首次大规模清谈盛会,美其名曰“共商仙门未来,抚慰战乱创伤”。
魏樱雪收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研磨一批新配制的安魂草药。她放下药杵,指尖捻着那枚辗转送到她手中的、并不起眼的请柬副本,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共商未来?抚慰创伤?
不过是胜利者瓜分果实、粉饰太平的盛宴罢了。而这场盛宴中,那个被放逐在乱葬岗、曾力挽狂澜的身影,恐怕只会成为某些人用来标榜自身“正义”、巩固权柄的踏脚石。
她本不欲参与这等虚伪的场合。但……魏无羡虽不能至,他的命运,却必然会是这场清谈会上绕不开的话题。她需要亲耳去听,亲眼去看,去看那些道貌岸然的世家,究竟会如何评判她弟弟的功过,又会酝酿着怎样的风波。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确认,蓝曦臣……以及他身后的姑苏蓝氏,在此事上的立场。
没有过多犹豫,魏樱雪再次换上了那身素净的棉布衣裙,以轻纱覆面,将药箱整理妥当。她没有以任何世家名义,依旧以那个无名的“游方医者”身份,踏上了前往兰陵的路途。
金麟台,坐落于兰陵最富庶繁华之地,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与姑苏蓝氏的清雅、云梦江氏的疏阔截然不同,处处彰显着泼天的富贵与权势。清谈会尚未正式开始,台榭楼阁之间已是人流如织,各大世家的修士、名士穿梭其间,锦衣华服,谈笑风生,仿佛那场惨烈的战争从未发生。
魏樱雪低调地混迹在人群中,如同水滴入海。她刻意收敛气息,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目光却如同最冷静的猎手,悄然扫视着周围。
她看到了云梦江氏的江澄,他身着宗主服饰,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与戾气,独自一人站在廊下,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偶尔投向主位的目光,带着复杂难言的愤懑与无奈。她也看到了清河聂氏的聂明玦,身形魁梧,面色刚毅,与身旁的聂怀桑说着什么,声若洪钟,带着不容置疑的正气。
而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那一抹熟悉的皎皎白色之上。
蓝曦臣与蓝忘机并肩而行,正与几位家主寒暄。相较于金麟台的奢华,他们依旧是一身素雅的白衣,卷云纹洁净如新,仿佛浊世中独立的两株玉树。蓝忘机依旧是那副冷若冰霜、生人勿近的模样,而蓝曦臣……他脸上挂着惯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温润笑意,应对得体,举止合仪。
然而,魏樱雪却敏锐地捕捉到,他那温润笑容之下,眼底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凝重。云深不知处重建的千头万绪,仙门局势的波谲云诡,以及……关于魏无羡的种种争议,想必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注视,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人群,在与她视线接触的刹那,微微停顿了一下。没有惊讶,没有探寻,仿佛早已料到她会出现在这里。他只是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对她颔首示意,那眼神平静而深邃,带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魏樱雪心中一颤,迅速垂下了眼眸。
就在这时,人群一阵骚动,伴随着一阵清越悠扬的仙乐,金光善携其子金光瑶,在一众金氏长老和弟子的簇拥下,缓步登上主位。
金光善满面红光,笑容和煦,举手投足间尽显东道主的热情与身为仙督候选人的气度。而跟在他身后半步的金光瑶,更是今日场上最引人注目的存在。
他身着一袭金星雪浪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面容俊秀,未语先笑,眉眼弯弯,显得异常亲和。他周到地与每一位上前打招呼的家主、名士见礼,态度谦卑,言辞恳切,无论是面对德高望重的长辈,还是籍籍无名的散修,他都一视同仁,礼数周全,令人如沐春风。
“诸位前辈、道友远道而来,光瑶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聂宗主,日前听闻您旧伤复发,特意寻了些温养的药材,已送至您住处。”
“欧阳宗主,令郎前日论道会上见解独到,后生可畏啊!”
他穿梭于人群之中,长袖善舞,八面玲珑,每一个细节都处理得恰到好处,将金麟台少主的身份扮演得无可挑剔。周围赞誉之声不绝于耳,皆称其谦逊知礼,能力出众,不愧为金氏嫡子。
然而,魏樱雪冷眼旁观,看着金光瑶那完美无缺的笑容,听着他那无懈可击的言辞,心中却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那笑容太过标准,仿佛一张精心雕琢的面具;那谦卑太过刻意,反而透着一股不真实感。她行走江湖多年,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直觉告诉她,这位看似温和无害的敛芳尊,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蓝曦臣。只见他正与金光瑶低声交谈着什么,金光瑶仰头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孺慕与信赖,而蓝曦臣也面带微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态度颇为亲近。
看来,泽芜君对这位义弟,颇为看重信任。魏樱雪心中暗忖,这并非好事。若金光瑶心术不正,以蓝曦臣的君子心性,极易被其蒙蔽。
清谈会正式开始,各方人士就仙门秩序、战后重建、势力划分等议题各抒己见,表面上和风细雨,暗地里却唇枪舌剑,利益争夺已然开始。果然,话题不可避免地,引到了那个名字上。
一位依附于金氏的小世家家主,率先发难,言辞激烈地抨击魏无羡修炼邪术,包藏温氏余孽,居心叵测,乃仙门大患,提议联军应早做决断,清除隐患。
此言一出,场中顿时安静下来,气氛变得微妙。不少人将目光投向了云梦江氏的江澄和姑苏蓝氏的蓝曦臣。
江澄脸色铁青,猛地站起身,手按在三毒剑柄上,怒道:“魏无羡是我云梦江氏的人!如何处置,还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他虽然对魏无羡有怨,却绝不容许外人如此诋毁。
那家主被江澄的气势所慑,一时语塞。
金光善呵呵一笑,出来打圆场:“江宗主息怒,李宗主也是心系仙门安稳,言语过激了些。”他话锋一转,看向蓝曦臣,语气温和,“曦臣,你素来明理,对此事有何看法?”
瞬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蓝曦臣身上。
蓝曦臣缓缓起身,神色平静,目光扫过众人,清越的声音响彻全场:“魏公子于射日之征,功不可没,此乃事实,不容抹杀。其所修之道,虽与正统有异,然在对抗温氏时,亦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至于其收留温氏残部一事,内情复杂,尚未有定论。我以为,当下仙门初定,当以稳定、抚恤为先,不宜再起干戈。对魏公子,应先行规劝引导,而非贸然刀兵相向。”
他的话语不疾不徐,既肯定了魏无羡的功劳,也点明了其行为的争议性,更提出了相对温和的处理方式,有理有据,格局开阔,令人信服。不少中立的家主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魏樱雪在人群中,听着蓝曦臣沉稳有力的声音,看着他站在那片奢华与算计的中央,却依旧保持着那份独有的温润与公正,心中百感交集。他果然……还是那个光风霁月的泽芜君。有他这番话,至少短期内,仙门百家明面上不会对乱葬岗有太大的动作。
然而,她也注意到,在蓝曦臣说话时,站在金光善身后的金光瑶,虽然脸上依旧带着谦和的微笑,但那垂在袖中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在不满?还是……在算计什么?
魏樱雪的心,沉了下去。
清谈会继续进行,但关于魏无羡的议题,暂时被搁置了。接下来的时间,便是各种冗长的讨论与看似热闹的饮宴。
魏樱雪无心应酬,悄然退到了宴会厅外的一处露台,凭栏远眺,夜风吹拂着她的面纱,带来一丝凉意。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很轻,却带着她熟悉的气息。
她没有回头。
蓝曦臣走到她身旁,与她并肩而立,望着楼下灯火辉煌、笙歌燕舞的金麟台。
“医师也觉得此地喧嚣?”他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
“繁华之下,暗流涌动。”魏樱雪没有伪装声音,清冷的声线在夜色中格外清晰,“泽芜君今日……辛苦了。”
蓝曦臣微微侧头,看向她蒙着面纱的侧脸,月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分内之事。”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只是……有些事,非人力所能及。”
他指的是魏无羡的事,指的是这仙门中日益复杂的局势。
魏樱雪沉默片刻,道:“尽人事,听天命。泽芜君已尽力维持了公允。”
“公允……”蓝曦臣喃喃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寥落,“有时公允,未必能换来理解,反而会招致更多的猜忌与不满。”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宴会厅内,那个正周旋于众人之间、笑容完美的身影。
魏樱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了然。他并非对金光瑶的异常毫无察觉,只是……顾及兄弟情谊,不愿深想,或者,还在给予信任。
“人心难测,泽芜君还需……多加小心。”她终究还是忍不住,低声提醒了一句。
蓝曦臣闻言,转回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面纱,看到她眼底的担忧。他唇角泛起一丝温和的、真实的暖意:“多谢医师提醒。曦臣……省得。”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但一种无形的、基于共同认知的默契,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他们都知道前路艰难,都知道暗处危机四伏,但至少在此刻,他们并非孤身一人。
“乱葬岗……”蓝曦臣忽然开口,声音极轻,仿佛怕惊扰了夜色,“近来可还平静?”
魏樱雪心中一震,他果然猜到了她与乱葬岗的联系。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低声道:“物资匮乏,怨气深重,但……暂无大事。”
蓝曦臣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问。有些事,彼此心照不宣,已是最好。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我该回去了。”
魏樱雪点了点头。
蓝曦臣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她:“医师……保重。”
“泽芜君亦请保重。”魏樱雪轻声道。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融入那片璀璨灯火之中,魏樱雪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
金麟台的盛宴终将散去,但仙门的暗涌,却不会停息。
她拉了拉面纱,将身形彻底隐没在露台的阴影里。
接下来的路,恐怕会更加难走。
但无论如何,她都必须走下去。
为了那份沉甸甸的守护,也为了……这夜色中,难得的一丝理解与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