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日之征的尘埃终于落定,岐山温氏这头庞然巨兽在仙门百家的合力讨伐下轰然倒塌。然而,胜利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新的暗流便开始涌动。力量的重新洗牌,利益的再次分配,以及……对那把在战争中立下赫赫战功,却也让无数人寝食难安的“刀”的忌惮与审视。
魏无羡,及其所庇护的温氏残部,成了众矢之的。
魏樱雪一直密切关注着局势的变化。当她听闻魏无羡为了保全温情一脉的老弱妇孺,公然与仙门百家对立,最终带着那些人上了易守难攻、却怨气冲天、生灵勿近的乱葬岗时,她手中的药杵“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乱葬岗!
那是连她都不敢轻易踏足的极凶绝地!怨气之浓,足以在瞬间侵蚀修士的灵智,其中更不知潜伏着多少因怨气而生的恐怖邪祟。魏无羡竟要带着一群毫无自保能力的人在那里生活?!
她几乎能想象到那是何等艰难、何等危险的境地。缺衣少食尚在其次,那无孔不入的怨气,对魏无羡而言是修炼诡道的“资粮”,但对那些普通人,甚至对心神已与怨气紧密相连的魏无羡自己,都是致命的威胁!他周身的反噬,恐怕会因此加剧数倍!
她必须做些什么!
然而,乱葬岗非同别处。那里地势险峻,怨气形成了天然的屏障,易守难攻,却也阻隔了外界的一切。温氏虽已倒台,但仙门百家,尤其是兰陵金氏,对乱葬岗的监视定然严密。她若贸然前往,不仅难以进入,更可能暴露行踪,给魏无羡带来更大的麻烦。
她需要更隐蔽、更稳妥的方式。
魏樱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索对策。她首先想到的,是温宁。那个在射日之征中曾有过数面之缘、性情温和甚至有些怯懦的鬼将军。他是魏无羡最得力的助手,也是唯一能相对自由出入乱葬岗的人之一。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在夷陵附近活动,留意着温宁的踪迹。终于,在一日黄昏,她在一处偏僻的山林小道,“偶遇”了正背着竹篓、下山采购些许必需品的温宁。
温宁见到她,先是吓了一跳,待看清是她这位曾在战场上救治过不少伤员的“游方医师”时,紧张的神色才稍稍缓和,有些腼腆地行了一礼:“医、医师。”
魏樱雪蒙着面纱,目光扫过他竹篓里那少得可怜的米粮和盐巴,心中酸涩。她压低了声音,用伪装的沙哑嗓音道:“温公子,可是从乱葬岗来?”
温宁身体一僵,眼神顿时变得警惕起来。
“不必紧张。”魏樱雪语气平和,“我无意打探什么。只是听闻乱葬岗环境恶劣,物资匮乏,尤其缺乏药材。我这里有些寻常的伤药、驱寒丸和防治疫病的药粉,或许能派上用场。”她说着,从自己随身携带的、看起来更大的药箱里,取出几个早就准备好的、鼓鼓囊囊的布袋,递了过去。
温宁愣住了,看着那些布袋,没有立刻去接,眼中满是疑惑与不确定:“医师……为何……?”
“医者仁心而已。”魏樱雪将布袋塞进他手里,语气淡然,“况且,魏公子于射日之征有功,不该受此困顿。这些药材,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温宁看着手中沉甸甸的药材,又看看魏樱雪那双沉静的眼眸,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收下了,低声道:“多、多谢医师。魏公子他……他很好,就是……就是太累了。”他话语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魏樱雪心中一痛,面上却不露分毫:“嗯。这些药材,尤其是那几个标记着绿色符号的袋子,有安神静心之效,或许……对缓解疲劳有所帮助。”那里面的,正是她根据古籍研究,加入了几味稀有安魂草药炼制而成的丹药,专门用于安抚躁动的怨气和修复被煞气侵蚀的经脉,对外则宣称是特效的安神药。
温宁不疑有他,再次道谢后,便匆匆离开了。
第一次援助,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完成了。
自此之后,魏樱雪便隔三差五地“偶遇”下山的温宁,或是其他极少数被派出来采购的温氏老人。她提供的物资也逐渐增多,从最初的药材,到后来的一些耐储存的粮食、御寒的衣物、甚至是一些改良过的、能在怨气环境中勉强生长的作物种子。
她每一次都极其小心。选择的交接地点各不相同,且都在人迹罕至之处。提供的物资也混杂在普通的物品中,那些特制的丹药更是伪装成不同的样子,绝不重复。她从不询问乱葬岗上的具体情况,也从不提及魏无羡,仿佛真的只是一名心怀怜悯、偶然伸出援手的医者。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将那些蕴含着安魂草药的布袋交出去时,她心中是何等的期盼与忧虑。她期盼这些丹药能稍微缓解魏无羡承受的反噬之苦,忧虑它们是否真的有效,是否会被他发现异常。
她甚至尝试过,将一些关于疏导怨气、固守心神的心得,用特殊的、只有精通医理和灵脉之人才能看懂的密语,抄录在用来包裹物资的油纸内侧。她不知道他能否看到,看到了又能否理解,这已是她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交流”。
在这段日子里,她也曾远远地望见过乱葬岗。那是一座被浓重黑灰色怨气笼罩的山峦,阴森恐怖,生机断绝,与周围的山清水秀格格不入。看着那座山,她仿佛能感受到弟弟在其中挣扎、坚守的孤独与艰难。
她的心,也如同被那怨气缠绕,备受煎熬。
这一日,魏樱雪正在夷陵镇上一家药铺补充药材,忽然听到几个修士模样的酒客在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乱葬岗上那位,好像弄出了能种地的法子?”
“哼,歪门邪道!在那种地方种出来的东西,谁敢吃?”
“也是……不过,他到底图什么?守着那群温狗余孽……”
“谁知道呢,疯了呗!”
魏樱雪握着药材的手微微收紧。他能种地了?这或许是个好消息,至少,食物来源能稍微稳定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忧虑。在怨气环境中培育作物,必然要动用诡道之力,这无疑会进一步加深他与怨气的联系。
她心事重重地走出药铺,却在街角,迎面遇上了一行身着蓝氏卷云纹服饰的修士。为首一人,身姿挺拔,气质温润,正是许久未见的蓝曦臣。
他显然也看见了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夷陵此地,距离乱葬岗太近了。她一个“游方医者”频繁出现在这里,难免引人怀疑。
魏樱雪心头一凛,立刻低下头,压了压斗笠,装作不曾认出,快步与他擦肩而过。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背后停留了片刻,带着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了然的复杂。
他猜到了吗?猜到她与乱葬岗的联系?
魏樱雪不敢深想,只能加快脚步,迅速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
回到临时落脚的小屋,魏樱雪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一种巨大的疲惫和孤独感席卷了她。
她看着屋内角落里堆放着的、准备下次找机会送出去的物资,那些她呕心沥血研究、炼制出的丹药,心中充满了无力感。
她所做的这一切,如同萤火试图照亮深渊,微渺而徒劳。
可她不能停下。
就像当年在云深不知处的废墟中,蓝曦臣对她说“不必事事独力承担”一样,她知道,对于乱葬岗上的魏无羡而言,她这点微薄的援助,或许同样微不足道。
但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是支撑着她,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黑暗道路上,继续走下去的,唯一的光。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乱葬岗那永远被阴霾笼罩的方向。
弟弟,再坚持一下。
无论多么艰难,姐姐都会在这里,用我的方式,陪着你。
直到……黎明到来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