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学的日子如水般流过,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涌潜藏。魏樱雪依旧维持着她那近乎透明的存在,每日往返于客舍与讲学堂,沉默地听课,安静地完成课业,如同一滴水融入了云深不知处这片清冷的海洋。唯有在无人注意的间隙,她的目光才会泄露出一丝真实的情绪,追随着那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少年。
魏无羡似乎并未因她屡次的冷淡而退缩,反而像是将她视作了一个有趣的谜题,变着法子地试探。有时是“不小心”将写满鬼画符的纸条丢在她脚边,有时是在她途经的回廊上“恰好”与江澄高声讨论着云梦的往事,目光却若有若无地瞟向她。魏樱雪心中又是好笑又是酸楚,只能以更甚的冷漠武装自己,每一次无视他探究的目光,都像是在自己心上划下一刀。
这日清晨,钟声未响,讲学堂内却已聚集了众多学子,气氛与往日不同,带着一种隐隐的兴奋与紧张。蓝曦臣与蓝忘机立于堂前,神色皆有些凝重。
“诸位,”蓝曦臣清越的声音响起,堂内立刻安静下来,“今日暂停授课。彩衣镇一带水域近日异状频发,屡有船只倾覆,渔民失踪,疑有水祟作乱。需前往探查清除,亦是对诸位平日所学的一次历练。”
水祟?魏樱雪心中微动。她这些年走南闯北,对各种精怪邪祟的了解甚至超过许多世家子弟。水域生祟,原因繁多,但若频繁到船只倾覆、人员失踪,恐怕并非寻常小祟。
众学子闻言,议论声顿起,多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魏无羡更是眼睛一亮,与身旁的江澄交换了一个兴奋的眼神。
“兄长,”蓝忘机上前一步,声音冷澈,“已备好船只与符箓。”
“有劳忘机。”蓝曦臣颔首,目光扫过众人,“此行以探查为先,清除为辅,务必谨慎,听从指令,不可擅自行动。”
众人齐声应下。很快,一行人便御剑下山,抵达了彩衣镇的碧灵湖。
时值春夏之交,湖面本应碧波万顷,风光旖旎。然而此刻望去,整个湖面却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灰色瘴气,湖水颜色深得发黑,透着一种不祥的死寂。靠近湖岸的水面上,甚至漂浮着一些翻白的鱼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腐气味。
几艘轻便的扁舟已停在岸边。蓝氏兄弟率先登上一艘,其余学子也纷纷分组上船。
魏无羡、江澄以及几位关系交好的世家子弟自然凑在了一处。魏樱雪刻意落后几步,选择了一艘人数较少、较为靠后的船只,与几位面生的、同样低调的散修同乘。
船只缓缓向湖心驶去。越往深处,那股阴寒湿冷的气息便愈发浓重,湖水的颜色也愈发幽深,仿佛下面潜藏着无尽的黑暗。偶尔有诡异的漩涡在不远处出现,又迅速消失,带起一阵令人不安的水流声。
“大家小心,运转灵力护体,注意水下。”蓝曦臣沉稳的声音在前方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魏无羡站在船头,兴致勃勃地观察着湖面,手中把玩着一张明火符,似乎想丢下去试试深浅,被江澄没好气地瞪了一眼,低声道:“你能不能安分点!”
魏樱雪在后面的船上,看似垂眸静立,实则全身的感官都已提升到极致。她的灵力属性偏寒,对水中的阴邪之气感知尤为敏锐。她能感觉到,这湖底深处,盘踞着一股极其庞大而怨毒的气息,绝非普通水祟那么简单。这感觉……倒像是……
她心头一凛,想起了古籍中记载的某种不祥之物。
就在这时,前方一艘船上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只见船身猛地倾斜,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自水中窜出,直扑船上一名弟子!那黑影形似人形,却周身缠绕着水草,皮肤惨白浮肿,双目只剩空洞,散发着浓烈的怨气!
是水行渊!而且是已经初具规模、能主动攻击的水行渊!
“戒备!”蓝忘机冷喝一声,避尘剑已然出鞘,一道湛蓝的剑光匹练般扫过,将那水祟斩为两段,化作黑气消散。但与此同时,更多的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开始攻击各艘船只!
场面瞬间混乱起来!
剑光、符光闪烁,与水祟的嘶吼、学子们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各世家子弟纷纷施展手段应对。魏无羡反应极快,手中符箓如同不要钱般撒出,火焰、雷电在水中炸开,暂时逼退了靠近的水祟。江澄挥舞着随身佩剑“三毒”,剑法凌厉,紫电虽未在身,但江氏剑法亦是不凡,与魏无羡配合默契,护住了他们所在的船只。
蓝曦臣并未急于出手攻击,他立于船头,洞箫已移至唇边。清越悠扬的箫声响起,并非杀伐之音,而是带着一种安定、抚慰的力量。箫声所及之处,那些躁动的水祟动作似乎迟缓了些许,水中弥漫的怨气也被稍稍驱散,让众学子压力一轻。
魏樱雪所在的船只也遭到了攻击。同船的几名散修有些慌乱地挥舞着兵器,抵挡着水祟的扑击。魏樱雪眸光一沉,她不能暴露太多实力,但也不能坐视同船之人遇险。
她悄然移动步伐,看似在躲避水祟的攻击,实则每一次细微的移位,都恰好挡在了最容易被突破的角度。当一只水祟试图从船尾偷袭一名惊慌失措的散修时,魏樱雪看似“不小心”地被船桨绊了一下,身形一个趔趄,手肘却精准地撞在了那水祟的肋下某个不起眼的穴位。那水祟动作猛地一僵,动作慢了半拍,立刻被反应过来的散修一剑刺穿。
她用的力道和角度都极其巧妙,蕴含着一丝阴寒的灵力,足以暂时阻滞水祟的行动,却又不会引人怀疑。在外人看来,她只是运气好,或是慌乱中误打误撞。
她的注意力,大部分仍集中在前方魏无羡所在的船只上。那里是攻击最猛烈的地方,似乎水行渊的核心怨气被魏无羡那活跃的灵力与符箓所吸引。
果然,就在魏无羡又一张雷火符炸开一片水花时,异变陡生!
他们船下的湖水如同沸腾般翻滚起来,一个巨大的、由无数水草和怨灵纠缠形成的漩涡骤然出现,强大的吸力牢牢攫住了船身,使得船只剧烈摇晃,眼看就要倾覆!数条粗壮如臂、漆黑粘滑的触手状物体自漩涡中猛地伸出,带着腥风,直卷向船上的魏无羡和江澄!
“魏婴!”江澄惊骇大喊,挥剑斩向触手,却被那滑腻坚韧的触手震得虎口发麻。
魏无羡瞳孔一缩,脚下不稳,眼看就要被触手缠住!
千钧一发之际!
后方船上的魏樱雪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她不能再犹豫了!
她指尖悄然弹出一枚细小的冰晶。那冰晶并非实体,而是由她精纯的阴寒灵力瞬间凝结而成,无色无形,混在激荡的水汽之中,毫无痕迹地射入了那巨大的漩涡中心!
冰晶入水,并未产生剧烈的爆炸,而是瞬间释放出极寒之气。那漩涡的旋转猛地一滞,核心处的怨气仿佛被瞬间冻结,动作迟缓了那么一刹那。就连那几条卷向魏无羡的触手,表面也迅速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速度锐减!
这微不足道的迟缓,对于魏无羡和蓝忘机这等高手而言,已经足够!
魏无羡反应极快,虽不知变故何来,但求生本能让他立刻抓住机会,足尖在船舷一点,身形向后急退,同时数张符箓脱手而出,在自己身前布下一道火焰屏障。蓝忘机更是剑随心动,避尘剑光华大盛,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横扫而过,将那几条覆霜的触手齐根斩断!
黑色的污血喷溅而出,落入湖中,发出嗤嗤的声响。
与此同时,蓝曦臣的箫声陡然转急,从之前的宁定安抚,转为一种肃杀清冽之音。音波如同实质的利刃,一圈圈荡漾开来,精准地扫过湖面,那些残余的水祟在音波中发出凄厉的哀嚎,纷纷溃散成黑气。
漩涡失去了核心力量的支持,渐渐平息下去。湖面上的瘴气也开始缓缓消散。
危机解除。
各艘船上的人都松了一口气,不少人瘫坐在船上,心有余悸。
魏无羡站稳身形,拍了拍胸口,看向那恢复平静却依旧幽深的湖面,心有余悸道:“好家伙,这玩意儿真厉害!刚才怎么回事,感觉它突然卡了一下?”
江澄也皱着眉头,收剑回鞘:“确实古怪。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似的。”他目光扫过湖面,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蓝忘机收回避尘,冷冽的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过整个湖面,最后落在后方魏樱雪所在的那艘船上,停留了一瞬。魏樱雪正垂着头,整理着微微有些凌乱的衣袖,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蓝曦臣放下洞箫,眉头微蹙,走到船边,凝视着湖水。“并非普通水祟,此乃水行渊雏形。需以特殊阵法长期净化,方能根除。”他顿了顿,回头看向众人,语气凝重,“今日之事,诸位已亲眼所见,邪祟之力,不可小觑。回山后,需将此事详细禀明叔父,再行定夺。”
他的目光也似有若无地扫过魏樱雪,她方才那看似巧合的“趔趄”,以及那枚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寒灵力波动,或许能瞒过他人,却未必能完全避开他这位擅长音律、感知敏锐的泽芜君。只是,他眼中并无质问,只有一丝深沉的思索。
众人清理战场,清点人数,所幸无人身亡,只有几人受了轻伤。船只开始返航。
归途上,气氛不再轻松。学子们大多沉默着,回味着方才的惊险。魏无羡依旧在和江澄低声讨论着水行渊的特性,以及刚才那诡异的“卡顿”,目光不时瞟向后方船只上那抹安静的青色身影,眼中疑惑更深。
魏樱雪独立船头,迎着略带腥气的湖风,心中却并不平静。方才情急出手,虽然隐蔽,但能否完全瞒过蓝曦臣和蓝忘机,她并无十足把握。尤其是蓝曦臣,他那双仿佛能映照人心的眼睛,让她感到不安。
更重要的是,这碧灵湖下的水行渊,其形成绝非自然。那股凝聚不散的庞大怨气,隐隐让她感到一丝熟悉的不安,仿佛与她所躲避的某些势力惯用的手段,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难道……他们的触角,已经伸到姑苏蓝氏附近了?
这个念头让她背脊生寒。若真如此,那么云深不知处,也并非绝对的安全之地。魏无羡的处境,恐怕比她想象的更为危险。
她必须更加警惕。
船只靠岸,众人陆续下船。蓝曦臣安排弟子处理后续事宜,并安抚受惊的镇民。
魏樱雪随着人流,默默地向山上走去。经过蓝曦臣身边时,他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如常:“魏姑娘受惊了。”
魏樱雪脚步一顿,敛衽道:“多谢泽芜君关心,无恙。”
蓝曦臣看着她,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温声道:“今日之事,颇多蹊跷。姑娘若想起任何不寻常之处,可随时告知于我。”
他的话,像是一句寻常的关怀,又像是一句含蓄的提醒。
魏樱雪心头一紧,垂眸避开他的视线:“是,樱雪记下了。”
她加快脚步,融入前行的人群。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这刚刚经历了一场除祟之战的山道上,那抹青色的背影,显得愈发孤寂而坚定。
碧灵湖的阴影暂时散去,但留在某些人心中的疑虑与警惕,却如同湖底深埋的种子,悄然生根。前方的路,似乎更加迷雾重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