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溪边的小冲突后,魏樱雪行事愈发谨慎。她尽可能地将自己缩在客舍与讲学堂两点一线之间,如同一个真正的、沉默寡言的散修,专注于听学与自身的修炼,试图将存在感降至最低。然而,那双清冷的眼眸,却始终如同最忠诚的影卫,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默默追随着那抹鲜活的紫色身影。
魏无羡似乎并未将温晁的威胁太过放在心上,依旧是那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洒脱模样。只是,他投向魏樱雪的目光中,好奇之色愈发浓重。几次在廊下、院中“偶遇”,他总会试图搭话,问题千奇百怪,从“魏姑娘祖籍何处”到“可曾听说过云梦江氏魏长泽”,言语间试探的意味明显。
魏樱雪每次都以最简洁的话语、最冷淡的态度应对,甚至不惜刻意流露出几分不耐,以期让他知难而退。看着弟弟那因被屡次拒绝而略显挫败、却又更加不甘的神情,她的心如同被细密的针反复刺扎,疼痛而酸涩。她多么想如同世间最普通的姐姐一般,揉揉他的头发,笑着回应他所有的好奇与追问,听他讲述这些年成长的趣事。可她知道,她不能。每一次冰冷的回应,都是对她自己内心的一次凌迟。
这日,讲授的是蓝曦臣的音律课。
不同于蓝启仁的刻板与蓝忘机的冷峻,蓝曦臣的授课如春风化雨。他端坐于琴案之后,并未急于讲解高深的乐理,而是先抚了一曲。指尖流淌出的琴音淙淙,如幽涧清泉,似空谷回风,带着安抚人心的宁静力量,又隐约蕴含着一种开阔而博大的意境。
堂下学子,无论平日如何跳脱不羁,此刻都不由自主地沉浸在这美妙的琴音之中,连最坐不住的魏无羡,也难得地安静了下来,支着下巴,听得入神。
魏樱雪坐在后排,垂眸静听。音律于她,并非陌生。幼时漂泊,后来被师父收养,师父虽非乐修大家,却也通晓音律,曾教她抚琴静心,更曾提及音律亦可载道,可沟通天地,亦可……御敌、安魂。此刻听着蓝曦臣的琴曲,她仿佛能感受到抚琴者那颗温润、包容且强大的内心。这琴音,让她因连日来紧绷心弦而生的疲惫,都稍稍缓解了几分。
一曲终了,余韵袅袅。
蓝曦臣抬眼,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开始讲解音律与灵力运转、与心境修持之间的关联。他引经据典,却又不失生动,偶尔还会以琴音示范,将一些晦涩的道理阐释得清晰明了。
“……故曰,音律之道,在于心正。心正则音清,心乱则音杂。非独为娱情怡性,亦可涤荡污秽,宁定神魂。”蓝曦臣的声音与他的琴音一般,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温和力量。
授课结束时,已是夕阳西斜。众学子行礼后陆续散去,不少人对蓝曦臣投去钦佩仰慕的目光。
魏樱雪随着人流走出讲学堂,心中却仍在回味方才的琴音与讲述。她自幼所学驳杂,更多偏向于实用与自保,对于这等陶冶心性、近乎于“道”的阐述,接触并不多,此刻听来,颇有茅塞顿开之感。
她并未直接回客舍,而是鬼使神差地,绕到了后山那片熟悉的、较为僻静的竹林。白日里听闻蓝曦臣琴音中蕴含的宁静之力,让她心生向往,也想寻一处清净之地,试着抚琴,梳理一番自己纷乱的心绪。
她在竹林深处寻了块光滑的巨石坐下,并未取出琴,只是闭上眼,在脑海中回忆着蓝曦臣所奏的曲调,以及他关于“心正音清”的论述。山风穿过竹叶,带来沙沙的轻响,与记忆中淙淙的琴音交织在一起。
然而,宁静并未持续多久。一阵细微的、极力压抑的啜泣声,顺着风隐隐约约地传来。
魏樱雪蓦地睁开眼,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那哭声……似乎是个女子。
她蹙了蹙眉,本不欲多管闲事,但那哭声中的无助与悲伤,让她无法硬起心肠置之不理。她悄然起身,循着声音走去。
穿过一小片茂密的竹丛,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愣。
只见一名身着粗布衣衫、丫鬟打扮的少女,正蹲在一棵竹子下,肩膀微微耸动,低声哭泣。而站在她身旁,面带温和笑意,正低声安抚着她的,竟然是方才在讲学堂上抚琴授课的泽芜君——蓝曦臣。
“莫要再哭了,既已如此,伤心亦是无用。”蓝曦臣的声音比课堂上更多了几分柔软的暖意,“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那丫鬟抽抽噎噎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见到蓝曦臣,似乎有些惶恐,又有些依赖,断断续续地道:“是、是泽芜君……奴婢,奴婢是不小心打碎了夫人……哦不,是打碎了保管的一支玉簪,那、那是很贵重的东西……奴婢怕极了……”
魏樱雪停下脚步,隐在竹影之后。她无意窥探他人隐私,此刻现身反而尴尬,便打算悄然退去。
然而,就在她准备转身的刹那,蓝曦臣却似有所觉,目光精准地投向了她藏身的方向。
“是何人在那边?”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魏樱雪心中暗叹,知道无法再隐藏,只得从竹影后走了出来,对着蓝曦臣敛衽一礼:“泽芜君,是我,魏樱雪。无意打扰,只是听闻哭声,循声而来。”
那丫鬟见又有人来,吓得立刻止住了哭声,慌忙用袖子擦脸。
蓝曦臣见到是她,眼中的警惕散去,重新染上那抹令人心安的笑意:“原来是魏姑娘。”他看了看身旁的丫鬟,温声道,“无妨,只是这位小姑娘遇到些难处。”
魏樱雪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丫鬟身上,语气平淡却并非冷漠:“世间之物,损毁便已损毁,纵是哭干眼泪,亦无法复原。若因此受责罚,承担便是;若尚有机会弥补,思索对策方是正理。哭泣,解决不了问题。”
她的话语直接而冷静,甚至显得有些不通人情,但那丫鬟听了,却愣愣地止住了抽噎,似乎被这话中的理性所触动。
蓝曦臣有些意外地看了魏樱雪一眼,随即莞尔:“魏姑娘所言,虽直接,却是在理。”他复又对那丫鬟温和道,“你看,连魏姑娘都这般说。那玉簪之事,我稍后会去与掌管此物的嬷嬷分说,看看能否从轻处理,你且先回去,莫要再伤心了。”
那丫鬟闻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跪下磕头:“多谢泽芜君!多谢魏姑娘!”然后才忐忑地、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竹林间,只剩下魏樱雪与蓝曦臣二人。夕阳的余晖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两人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让魏姑娘见笑了。”蓝曦臣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些许歉意,“方才还以为是有外人闯入。”
“泽芜君心系云深安危,理应如此。”魏樱雪垂眸道。她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那玉簪……”
“并非什么特别贵重之物,”蓝曦臣微微一笑,解释道,“只是那丫头心思重,自己吓自己罢了。能帮则帮,举手之劳。”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魏樱雪知道,能让一个小丫鬟如此恐惧的,定然不是普通物件。他这般说,不过是宽慰他人,也彰显其仁厚之心。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下来。山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气氛却并不显得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宁静。
蓝曦臣的目光落在魏樱雪清冷的侧脸上,忽然道:“方才听魏姑娘劝解那丫头的话,似乎对音律之外的‘理’,亦颇有见解。”
魏樱雪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他的目光温和而澄澈,带着真诚的探究,并无丝毫冒犯之意。
“不敢当泽芜君谬赞。”她移开视线,望向摇曳的竹影,“不过是些……漂泊之人,不得已悟出的生存之理罢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寥落。
蓝曦臣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淡淡的怜惜。他并未追问她口中的“漂泊”是何意,只是温和地道:“生存之理,亦是大道之一。有时,最简单直接的道理,反而最接近本质。”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就如魏姑娘那日山门之外,寥寥数语,便切中肯綮,令人印象深刻。”
他指的是她初来那日,怼温晁之事。
魏樱雪没想到他会提及此事,心下微赧,面上却依旧平静:“彼时情急,言语冒犯,让泽芜君见笑了。”
“何来冒犯?”蓝曦臣摇头,笑容温煦,“魏姑娘句句在理,维护的是云深不知处的规矩,蓝某应感佩才是。”
他的话语如同暖流,悄然熨帖着魏樱雪因常年警惕而冰封的心湖。她很少与人这般平和地交谈,尤其是与一位身份如此尊贵、气质如此温润的男子。她不得不承认,与蓝曦臣相处,是一件令人感到舒适甚至……安心的事情。
“泽芜君的琴音,”魏樱雪忽然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她很少主动提起话题,但此刻却忍不住说了出来,“今日课上所奏,宁静高远,有涤荡心神之效。”
蓝曦臣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魏姑娘亦通音律?”
“略知皮毛,不敢言通。”魏樱雪谦道,“只是觉得,泽芜君的琴音,与我所知的一些偏向杀伐、惑乱之音,截然不同。”
“哦?”蓝曦臣来了兴趣,“魏姑娘还听过杀伐、惑乱之音?”
魏樱雪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噤声。那些音律,是她为自保、为对抗追杀者所学,充满了诡谲与危险,与蓝曦臣所秉持的“心正音清”之道大相径庭,实在不宜在此等清雅之地提及。
她眸中一闪而过的慌乱与戒备,并未逃过蓝曦臣的眼睛。他了然地没有追问,只是温和地将话题引回:“音本无正邪,在乎用者之心。杀伐之音,亦可用来守护;宁静之曲,若心术不正,亦能成为蛊惑之器。关键在于持守本心。”
魏樱雪若有所思。这番话,与她师父曾经的告诫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蓝曦臣阐述得更为中正平和。
“持守本心……”她低声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咀嚼这四个字的重量。她的本心是什么?是守护弟弟,是活下去。为了这个本心,她是否已经偏离了某些“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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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曦臣看着她陷入沉思的侧脸,月光初升,清辉洒在她身上,与她清冷的气质相得益彰,却也更添了几分孤寂。他心中微动,忽然道:“魏姑娘若对音律感兴趣,日后若有疑问,可随时来寒室寻我探讨。”
这是一个出乎意料的邀请。魏樱雪愕然抬眸,对上他那双诚挚而温和的眼睛。以他的身份,对一个来历不明、行为低调甚至有些孤僻的散修发出这样的邀请,实在是过于礼贤下士了。
“这……如何敢叨扰泽芜君。”她下意识地拒绝。
“无妨。”蓝曦臣笑容不变,“能与同道交流,亦是乐事。况且,”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她与魏无羡极其相似的眉眼,语气愈发温和,“魏姑娘与寻常学子,似乎颇为不同。”
魏樱雪心中猛地一跳。他果然还是将她和魏无羡联系起来了。他这话,是试探,还是仅仅出于观察?
她无法确定,只能再次垂眸,避开他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泽芜君厚爱,樱雪愧不敢当。”
蓝曦臣见她如此,知她心防甚重,也不强求,只是温和地道:“天色已晚,山林露重,魏姑娘也请早些回去歇息吧。”
“是,多谢泽芜君。”魏樱雪行礼告退,转身融入渐深的暮色与竹影之中。
蓝曦臣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直到那抹青色的身影彻底消失。月光如水,流淌在他温雅的容颜上。他回想起她冷静劝解丫鬟的模样,回想起她提及“漂泊”时眼底的寥落,回想起她对自己琴音的欣赏,以及那偶尔流露出的、与她那跳脱的“弟弟”魏无羡截然不同的沉静与坚韧。
“魏樱雪……”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唇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确实,是一位很特别的姑娘。
而匆匆返回客舍的魏樱雪,关上门后,背靠着门板,心绪却久久难以平静。
蓝曦臣的温和,蓝曦臣的睿智,蓝曦臣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以及他那个突如其来的邀请……都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以及一丝……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与这样一位光风霁月的人物相交,于她而言,是奢望,更是危险。她身负的秘密,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伤及自身,更会牵连他人。
她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蓝曦臣的话语。
“持守本心……”
她的本心,从未改变。
那么,其他的……无论是好奇,是欣赏,还是那刚刚萌芽、便被她强行掐灭的莫名情愫,都只能深埋心底,不得见光。
夜色深沉,云深不知处再次被宁静笼罩。只是这份宁静之下,某些悄然滋生的东西,如同月下悄然绽放的幽兰,虽无人知晓,却已然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