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云深不知处,浸染在一片苍翠欲滴的绿色里。山岚缭绕,飞檐隐现,悠远的钟声穿过层层叠叠的林木,涤荡着尘世的喧嚣,带来沁人心脾的宁静。然而,这份宁静,今日却被一阵不合时宜的喧哗打破了。
山门之外,魏樱雪停下了脚步。
她风尘仆仆,一袭简单的青衣已然染上奔波的颜色,却掩不住周身那股清冷沉静的气质。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倦意,更深的,是一种常年隐匿行踪所形成的警惕与疏离。她抬头,望向那镌刻着“云深不知处”五个大字的匾额,眼神复杂。这里,便是她此行的目的地,亦是她不得不踏入的漩涡之始。
还未等她叩响门环,里面一个极其嚣张的声音便已清晰地传了出来。
“……云深不知处?规矩多如牛毛的地方!我温氏能来此听学,是给你们姑苏蓝氏天大的面子!尔等竟敢阻拦?”
魏樱雪微微蹙眉。温氏……果然,哪里都少不了他们。
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不再犹豫,迈步踏入了那扇象征着雅正与规矩的大门。
门内的空地上,气氛剑拔弩张。以一位锦衣华服、神色倨傲的年轻公子为首的一行人,正与几名身着卷云纹白衣的蓝氏弟子对峙。那年轻公子,想必就是近年来气焰愈发嚣张的岐山温氏子弟——温晁。
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前来听学的各家子弟,他们或面露愤慨,或窃窃私语,或冷眼旁观,却无人敢在此时直面温氏的锋芒。
温晁正趾高气扬地训斥着拦路的蓝氏弟子,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对方脸上:“还不快让开!耽误了小爷我听学,你们担待得起吗?”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平稳,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掌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啪,啪,啪。”
掌声不大,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青衣女子缓步而来。她身姿挺拔,步履从容,仿佛并非闯入这争执之地,只是在自家庭院信步闲游。她的面容……在场许多人都不由得一愣,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个方向——那个正倚在廊柱下,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笑容的云梦江氏大弟子,魏无羡。
太像了。
同样是俊俏飞扬的眉眼,同样是略显削薄却线条优美的唇形,只是她的轮廓更为柔和一些,肤色也更白皙几分。最大的不同在于气质。魏无羡是灼灼的烈日,是不羁的春风,鲜活、灵动,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张扬。而眼前这女子,却像是笼罩在江南烟雨中的远山,清冷、沉静,眉宇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忧悒与淡漠,那双本该明媚的桃花眼里,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审视。
魏樱雪无视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径直走到温晁面前不远处停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这位公子,”她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字句却如冰冷的针,“好大的威风。在下孤陋寡闻,竟不知何时起,这仙门百家尊崇的听学之地,成了可以任由他人呼来喝去、讨要面子的市集?”
温晁何时被人如此当众顶撞过,尤其还是个女子,顿时勃然大怒:“你是何人?竟敢在此胡言乱语!”
“我是何人,不重要。”魏樱雪目光平静地扫过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华丽的皮囊,看清内里的虚张声势,“重要的是,此地乃蓝氏讲学清修之所,讲究的是尊师重道,守礼明仪。公子口口声声说来此‘听学’,却连最基本的‘尊重’二字都抛诸脑后,在此大声喧哗,威吓守门弟子。莫非,岐山温氏的家教,便是如此?还是说……”她刻意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公子觉得,温氏的名头,足以让你凌驾于天下共守的规矩之上?”
一番话,不疾不徐,却句句如刀,直戳要害。既点明了温晁的无礼,又暗指温氏跋扈,将他那套“给面子”的歪理批驳得体无完肤。周围隐隐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那些原本敢怒不敢言的学子们,都觉得心中一口郁气稍稍抒解。
温晁气得脸色涨红,指着魏樱雪,“你、你……”了半天,却愣是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反驳。他身旁一个面色阴鸷的随从(温逐流)眼神一厉,上前一步,似乎想有所动作。
魏樱雪却看也不看那随从,只淡淡地对拦路的蓝氏弟子道:“在下散修魏樱雪,受邀前来听学,途中因故耽搁,迟来一步,还请通传。”
她的态度从容不迫,仿佛刚才那番唇枪舌剑只是顺手拂去的一片落叶。
那蓝氏弟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些怔忡,但见魏樱雪气度不凡,言语在理,又确实是持帖而来,便定了定神,侧身道:“魏姑娘请进,需先去见过先生与泽芜君。”
魏樱雪微微颔首,不再理会一旁脸色铁青的温晁,随着引路弟子向内走去。
然而,就在她转身迈步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不由自主地,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倚在廊柱下的身影。
那个……与她容貌有着九分相似的少年。
心脏,在那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血液在耳膜里奔腾呼啸,几乎淹没了外界所有的声音。
是他。
一定是他。
纵然分离时都还是懵懂幼童,纵然岁月早已模糊了彼此儿时的具体模样,但那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共鸣与牵引,不会错。只需一眼,她便知道,那就是她失散多年,苦苦寻觅,却因自身缘由不敢相认的弟弟——魏无羡。
他长大了,比她想象中还要挺拔俊朗。眉眼间的神采,依稀有着父亲当年的影子,却又更多了几分洒脱不羁。他正看着这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和惊讶,显然也注意到了她与他极其相似的容貌。
魏樱雪强迫自己收回目光,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刺痛维持着面容的平静。她不能失态,不能流露出任何异常。周围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温晁那伙人正怀恨在心,那些潜藏在暗处、对她虎视眈眈的势力,或许也早已将触角伸入了这里。任何一丝情绪的波动,都可能成为暴露的破绽,将致命的危险引到他的身上。
她绝不允许。
她来到这里,不是为了与他相认,共享天伦。而是为了在尽可能近的地方,看着他,确保他的安全。她身负的秘密与追兵,是她一个人的劫难,绝不能牵连到他。
思忖间,引路弟子已将她带到一处雅致的厅堂前。
“魏姑娘稍候,弟子这便去禀报先生与泽芜君。”
魏樱雪敛衽施礼:“有劳。”
站在厅外,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那依旧翻江倒海的心绪。与弟弟的意外重逢,虽在计划之内,但真正面对时,带来的冲击远胜想象。
片刻后,弟子引她入内。
厅堂内,端坐着两人。上首一位老者,面容古板严肃,目光锐利,自是蓝氏那位以严苛着称的蓝启仁先生。而他下手边,坐着一位身着白衣,气质温润如玉的公子,眉目俊雅,唇角含着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正是蓝氏双璧之一的泽芜君——蓝曦臣。
“散修魏樱雪,拜见蓝先生,泽芜君。”魏樱雪依礼躬身,姿态不卑不亢。
蓝启仁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与魏无羡极为相似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这等“跳脱”长相的人并无太多好感,但见她举止得体,语气沉稳,倒也没说什么,只淡淡道:“既来听学,当守规矩。云深不知处禁喧哗、禁疾行、禁……”
他例行公事地开始重申蓝氏家规。
魏樱雪垂首静听,心思却有一半飘向了远处。她能感觉到,另一道温和的视线始终落在自己身上。那是蓝曦臣。
在她与蓝启仁应对的间隙,她抬眸,恰好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清澈、包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却并无恶意,反而有种令人心安的力量。他对着她微微颔首,笑容温和,仿佛在说“不必紧张”。
魏樱雪心中微动。泽芜君雅量高致,名不虚传。她再次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听完训诫,领了作息规章与听学注意事项,魏樱雪恭敬地退出了厅堂。
由一名弟子引往安排好的客舍。穿过重重庭院,回廊曲折,云深不知处的景致清幽绝伦,她却无心欣赏。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魏无羡那张带着玩味笑容的脸,以及蓝曦臣那温和包容的眼神。
行至一处岔路口,前方传来一阵熟悉的、带着几分赖皮意味的清朗男声:
魏樱雪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借着廊柱掩住身形。
只见前方,魏无羡正亦步亦趋地跟在一个白衣少年身后。那少年身姿挺拔,步履沉稳,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束着一条云纹抹额,肤白若雪,俊极雅极,正是蓝氏另一位名动天下的公子——蓝忘机。
蓝忘机显然不欲理会,步伐加快。
魏无羡却不肯放弃,笑嘻嘻地追上去:“蓝湛,你别走那么快嘛!咱们好歹也是同期听学的同窗,理当互相照应……”
声音渐渐远去。
魏樱雪从廊柱后走出,望着弟弟那鲜活、充满生命力的背影,眼中是无法掩饰的眷恋与担忧。他依旧是这般性子,跳脱不羁,招惹的却偏偏是那个以冷面闻名的蓝二公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低不可闻。
“魏婴……”她在心底无声地呼唤着这个刻入骨髓的名字,“姐姐回来了。虽然不能与你相认,但姐姐会看着你,护着你。无论如何,绝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风雨。”
她转身,朝着与魏无羡相反的方向,走向弟子为她安排的客舍。背影在云深不知处缭绕的雾气中,显得格外孤寂,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新的环境,暗藏的危机,失散的至亲,以及那位温润如玉的泽芜君……一切,都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