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尝试复健和首次线上复盘的成功，像两股微弱却方向明确的风，吹动着晚霞生命中被冻结的齿轮，开始发出艰涩却真实的转动声。
三天后，晚霞在苏暖的陪同下，再次来到了林医生的诊所，开始了第一次正式的复合复健治疗。
治疗室比诊室更加宽敞，摆放着几台看起来科技感十足的设备。晚霞被转移到一张特制的治疗床上，林医生和一位治疗师在她双腿的关键肌肉群上贴上数个薄薄的电极片，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蹙眉。
“放松，晚霞小姐。”林医生的声音平稳，“我们首先会尝试捕捉你自身的神经信号。现在，集中你的意念，想象你的右脚大拇指，正在向上抬起。”
晚霞闭上眼，全力配合。她调动起所有的精神，在脑海中一遍遍勾勒着那个简单却遥不可及的动作——抬起右脚大拇指。她能感觉到因为精神过度集中而产生的微微眩晕，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然而，连接着她腿部电极的电脑屏幕上，代表神经信号强度的波形图，只有几条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起伏，如同平静死水面上被微风偶然吹出的涟漪，转瞬即逝。与之相连的视觉反馈界面，那个象征着“动作完成度”的光标，固执地停留在起点，纹丝不动。
“没关系，这很正常。”林医生语气没有任何意外，“神经信号的重新唤醒需要时间。现在，我们会加入功能性电刺激。”
他调整了参数。下一秒，一阵强烈的、如同无数细密针刺般的酸麻感，骤然从晚霞的右腿传来！那不是疼痛，却是一种极其陌生且令人不适的触感，让她瞬间咬紧了牙关，放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床单。
“强度可以接受吗？”治疗师询问。
晚霞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可以。”
电刺激持续着，伴随着林医生和治疗师不断的指令：“想象膝盖弯曲。”“想象脚踝在转动。”
屏幕上，波形图因为外界的电刺激而出现了规律的峰值，但那并非源于她自身的意志。而那个光标，依旧沉寂。她的意念与她的身体，像是隔着一堵无形却厚实的墙壁，任凭她如何在墙这边呐喊，墙的那边，依旧是一片死寂。
半小时的尝试，枯燥、疲惫，且毫无进展。
结束时，晚霞的额发已经被汗水濡湿，脸色比来时更加苍白，精神上的消耗远比身体更甚。那种倾尽全力却如同石沉大海的无力感，几乎要将她再次拖入熟悉的绝望深渊。
苏暖看着她疲惫的样子，心疼得不行，却不敢多说什么，只是默默递上温水。
林医生记录着数据，语气依旧平和：“第一次能有这样的配合度已经很好了。记住这种感觉，回去之后，每天也要坚持进行意念集中的练习，哪怕没有设备辅助。神经重塑的关键在于重复和坚持。”
晚霞沉默地点点头。道理她都懂，但亲身经历这种与自身身体的彻底“失联”，所带来的挫败感是如此的真实而残酷。
回程的车上，她靠在车窗上，闭着眼，一言不发。苏暖知道她需要消化，也没有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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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生活似乎并不打算给她太多沉溺于沮丧的时间。
当天晚上，zgdx的领队再次联系了苏暖，语气比上次更加急切。联赛赛程密集，他们即将面对一个强大的、以运营和视野压制着称的对手，战术分析师因病住院，现有的数据分析和策略准备遇到了瓶颈。领队委婉地表示，如果晚霞小姐方便，能否再帮忙看看近期对手的比赛录像，提供一些战略层面的思路？
这一次，晚霞没有太多犹豫。
她知道自己需要一些东西来转移注意力，需要一些能证明自己价值的事情，来对抗复健带来的巨大挫败感。那片虚拟的峡谷，此刻成了她暂时逃离现实痛苦的避风港，也是她能够重新确认自我存在的战场。
她答应了。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晚霞的生活形成了一种奇特的节奏。
白天，她会被苏暖推着去林医生的诊所，进行那枯燥而令人沮丧的复健治疗，与自己沉寂的身体进行着一场看不到希望的艰难对话。
晚上，她则沉浸在海量的比赛录像和数据中，左手熟练地操作着轨迹球鼠标和自定义键盘，在多个屏幕间切换，记录，分析，推演。她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超级计算机，处理着庞大的信息流，寻找着对手战术体系中那细微的、可以利用的裂痕。
ts频道里，她与zgdx队员的交流也变得更加频繁和自然。她清冷理性的声音，逐渐成了复盘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从最初的只分析对手，到后来开始针对zgdx自身的阵容和打法提出调整建议。
“这里，老k你的刷野路线可以优化，提前十秒到达上路河道，可以反制对方打野的第一次gank意图。”她看着数据图表，冷静地指出。
ts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老k低沉的一声：“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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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次训练赛，他的刷野路线果然做出了相应的调整。
“诚哥，对方辅助喜欢在这个时间点做深入视野，下路可以尝试勾引，反蹲。”她标记出地图上的一个点位。
陆思诚：“可以试试。”
比赛时，一波成功的反蹲，果然击杀了对方的辅助，打开了局面。
她的意见，不再是虚无的参考，而是开始实实在在地影响着zgdx的训练和比赛节奏。
这种“被需要”和“能产生影响”的感觉，成了支撑晚霞度过白天复健那漫长煎熬的强大精神支柱。每当她在治疗床上，因为看不到任何反馈而心生绝望时，就会想起晚上那些等待她分析的数据，想起ts里那些简短却认真的回应，想起老k那句“讲得很好”。
她不能倒下。至少，在另一个战场上，她还能战斗。
这天深夜，晚霞刚刚结束一场与zgdx教练组的线上会议，讨论了一套针对下一场关键比赛的备用阵容体系。关闭电脑后，她感到一阵精神透支后的虚脱，但心情却带着一种酣畅淋漓的疲惫。
她推动轮椅，来到窗边，看着窗外城市的点点灯火。
左手无意识地拿起手机，屏幕自动亮起，停留在与老k的聊天界面。最近的信息，大多都是关于战术的讨论，简洁，高效，不带任何私人情绪。
她鬼使神差地，点开了输入框。
手指悬停良久，内心的挣扎如同潮汐般起落。白天的挫败，夜晚的投入，两种极端的情绪在她心中交织碰撞，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
而这个人，是唯一一个，或许能理解这种冰火两重天处境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左手拇指缓慢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下了一行字。没有称呼，没有前言，像是某种下意识的呓语：
【复健很难。看不到任何希望。】
点击发送。
然后，她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将手机屏幕扣在腿上，心脏怦怦直跳。她后悔了，觉得自己流露了软弱，这不符合他们之间那种建立在专业和克制基础上的微妙联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手机没有任何动静。
晚霞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果然，还是太冒失了吗？他或许在训练，或许觉得她矫情……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等待，准备推动轮椅离开窗边时，手机屏幕，终于亮了。
不是文字回复。
是一个视频通话的请求。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k”的id。
晚霞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他……他竟然直接打来了视频？
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拉了拉衣角，手指颤抖着，犹豫着是否要接听。
铃声执着地响着，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最终，她一咬牙，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亮起，画面有些晃动，然后稳定下来。背景似乎是zgdx基地的阳台，光线昏暗，只能借着他身后远处城市的灯火，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碎发垂在额前，脸上带着一丝未散的疲惫，但眼神在手机屏幕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他似乎也在看着她，屏幕那头的他，沉默着。
晚霞这边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微弱的光线映着她的侧影，她坐在轮椅上，身影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单薄。
两人隔着屏幕，谁都没有先开口。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在彼此之间流淌。
过了好一会儿，屏幕那头的老k，才动了动。他抬起手，将手机摄像头对准了阳台栏杆外，那片璀璨却遥远的城市夜景。
然后，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深夜特有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看。”
只有一个字。
晚霞顺着镜头看去，那是她看了无数个夜晚的，熟悉的城市灯火。
“什么？”她下意识地问，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老k的镜头没有移动，依旧对着那片夜景，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光。”
“很远。”
“但，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