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个深夜在训练室撞见陆思诚观看自己过去的比赛录像后,颜诺的心境就再也无法恢复之前的平静。一种无形的压力,像渐渐收紧的蛛网,缠绕在她周围。
她开始更加刻意地避开与陆思诚的单独接触。训练时,她将全部精力投入游戏,尽量减少不必要的交流。休息时间,她也总是选择待在角落,或者和相对单纯的童谣待在一起。
然而,越是躲避,似乎越能感受到那道沉静而专注的视线。
陆思诚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他依旧是那个高冷、话少、对训练苛求到极致的队长。他会毫不留情地指出她团战中的微小失误,也会在她与团队配合出现偏差时,用最冷静的语言剖析问题。
但颜诺敏锐地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在复盘会议上,当讨论到某些中单位置的战术选择时,他会不经意地引用一些三年前、属于“proise”那个时代的经典战役作为类比。他的目光并不会刻意看向她,但那些案例却像一根根细小的针,精准地刺向她试图隐藏的过去。
又比如,在集体点外卖时,他会“顺手”多点一份清热去火的冰糖雪梨,然后面无表情地放在她桌上,理由是“天气干燥”。
最让她心神不宁的,是她的手伤。
或许是近期训练量骤然加大,又或许是心理压力作祟,右手腕的旧伤复发的频率和程度,都比之前要明显了一些。偶尔在训练中,一阵突如其来的刺痛会让她操作变形,虽然她总是极力掩饰,迅速调整,但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和瞬间苍白的脸色,却难以完全遮掩。
她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
直到那天下午,一场高强度的队内训练赛结束后。
长时间的专注和操作,让她的手腕负荷达到了极限。训练赛一结束,她就立刻摘下耳机,趁着众人还在讨论刚才的团战,快步走向茶水间。
冰凉的水流冲刷过手指,暂时缓解了那股灼热的胀痛。她靠在洗手池边,低着头,用左手死死地按捏着右手的腕关节,试图将那钻心的酸痛压下去。眉心因为忍耐而紧紧蹙在一起,唇色泛白。
就在这时,茶水间的门被推开。
颜诺心中一惊,猛地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到了走进来的陆思诚。
他似乎是来接水的,手里拿着那个熟悉的黑色马克杯。他的目光在镜中与她对视了一瞬,然后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她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正用力按着手腕的左手上。
颜诺像被烫到一样,瞬间松开了手,将双手背到了身后,强作镇定地转过身。
“队长。”
陆思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他没有问她怎么了,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探究的神色,只是淡淡地点了一下头,走到饮水机前,弯腰接水。
水流声在安静的茶水间里汩汩作响。
颜诺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带来的巨大压迫感,仿佛自己所有的秘密都在他那平静无波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他接完水,直起身,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端着杯子,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她背在身后、依旧微微颤抖的双手,然后,落在了她的脸上。
“训练强度大,注意休息。”
他开口,声音依旧是惯常的清冷,听不出任何情绪。
颜诺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撞出胸腔。他看到了!他一定看到了!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普通的关心,还是……意有所指的警告?
“我知道,谢谢队长。”她垂下眼睫,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陆思诚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似乎有探究,有了然,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别的情绪。
然后,他端着水杯,与她擦肩而过,离开了茶水间。
门被轻轻带上,茶水间里只剩下颜诺一个人,和那令人心悸的寂静。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松了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后背竟然惊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知道了。
他不仅怀疑她的身份,现在连她手伤的秘密,也窥见了一角。
接下来会怎样?他会告诉经理和明神吗?一个有着严重旧伤、状态不稳定的中单,对志在夺冠的zgdx来说,无疑是一颗定时炸弹。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将她紧紧包裹。
然而,预想中的质问和风波并没有到来。
第二天,一切如常。训练,复盘,吃饭,仿佛茶水间的那次碰面从未发生。陆思诚对待她的态度,也依旧是那份熟悉的、带着距离感的公事公办。
颜诺在忐忑不安中度过了一天。
直到傍晚,她结束了一轮的训练,准备起身活动一下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自己的桌面,动作猛地顿住了。
在她键盘的旁边,放着一个深蓝色的、看起来质感极佳的专业运动护腕。护腕旁边,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便签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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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看向四周。训练室里队员们都在各自忙碌,没有人注意到她这边的异常。
她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地拿起那个护腕。材质柔软而富有弹性,内部似乎有特殊的凝胶垫层,正好可以贴合手腕最容易受伤的部位。设计非常专业,绝不是随便在体育用品店能买到的那种。
她展开那张便签纸。
上面只有一行打印出来的、冷峻干净的字体,是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陈医师,职业运动损伤康复专家。】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问候和解释。
颜诺拿着那张轻飘飘的便签纸和那个沉甸甸的护腕,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是谁放的?
答案几乎不言而喻。
除了他,不会有第二个人。
他看到了她的伤痛,没有追问,没有声张,甚至没有一句口头上的关心。却用这种最沉默、最直接的方式,递来了她最需要的东西。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混杂着巨大的困惑和一丝莫名的酸楚,猛地冲撞着她的心防。她紧紧攥着那个护腕,冰凉的凝胶触感却仿佛带着熨帖的温度,透过皮肤,一点点渗入她紧绷的神经。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如果他已经猜到了她就是那个陨落的“proise”,他大可以用这个秘密来拿捏她,或者直接向俱乐部报告,规避风险。如果他只是出于队长的责任,完全可以用更官方的方式,建议她去看队医,而不是如此……隐秘和体贴。
她看不懂他。
这个叫陆思诚的男人,像一座笼罩在迷雾中的冰山,她只能看到水面之上冷漠坚硬的一角,却完全无法窥探水下那庞大而复杂的真容。
那天晚上的训练,颜诺戴上了那个深蓝色的护腕。
护腕的支撑效果很好,确实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操作时手腕的压力。但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戴上它时,那种仿佛被某人目光无声包裹着的感觉。
训练间隙,她偶尔会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那个专注操作的侧影。
他依旧很少看她,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颜诺却觉得,自己和他之间,仿佛因为这个小物件,建立起了一种微妙而隐秘的联系。
一种,只有他们两人知晓的,无声的守护与……被看穿一切的脆弱。
晚上回到宿舍,童谣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看到她进来,立刻兴奋地坐起身:“无言姐!你看社区论坛了吗?有人扒出了你之前线上赛的录像,都在夸你厉害呢!说你简直是横空出世的天才中单!”
颜诺正在倒水的手微微一顿。
“哦?是吗。”她语气平淡。
“对啊对啊!”童谣没察觉到她的异样,继续兴致勃勃地说,“还有人开玩笑说,你的打法风格,有点像当年的proise大神呢!不过他们也就是随口一说,毕竟proise都消失那么久了……”
童谣后面的话,颜诺已经听不太清了。
“有点像当年的proise大神……”
这句无意的话语,像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
连远在网络另一端的陌生观众都能看出些许端倪,那么,朝夕相处、并且明显对“proise”有着极深研究的陆思诚,又怎么可能仅仅只是“怀疑”?
他恐怕,早已确认了。
确认了她的身份,确认了她的伤痛。
而他选择的,不是揭穿,不是利用,而是沉默地,递上了一个护腕,一个联系方式。
颜诺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上那个深蓝色的护腕,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心底那片冰封了许久的湖面,似乎被投入了一颗温暖的石子,涟漪层层荡开,复杂难言。
她拿起手机,看着通讯录里那个刚刚存进去的、属于“陈医师”的号码,指尖在拨号键上徘徊了许久。
最终,她还是没有按下那个键。
只是将手机紧紧握在手心,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某个人的温度。
窗外,月色如水。
今夜,有人依旧困惑,有人依旧沉默。
但某些坚固的东西,似乎正在悄然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