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密集的训练和复盘中有条不紊地流逝。颜诺像一块被投入水中的海绵，近乎贪婪地吸收着关于当前版本和zgdx战队的一切信息。她反复观看lpl近期的比赛录像，研究主流中单的打法，将陆思诚给她的那份资料翻得起了毛边。
白天，她跟着队伍一起合练，努力适应队友的节奏，尝试更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意图。晚上，当其他队员结束训练，陆续回到宿舍休息后，训练室里常常只剩下她一个人，以及她敲击键盘和鼠标的清脆声响。
她需要更多的时间。需要将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旧习惯，与新的赛场环境融为一体。更需要通过大量的练习，来维持手部的状态，延缓那不知何时会突然加剧的疼痛。
又是一个深夜。
指针滑过凌晨一点。训练室里灯火通明，却只剩下颜诺一人。她刚结束一场高强度的rank，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右手腕上。
酸胀感比白天更明显了一些，像是有细小的针在持续扎刺。她轻轻吸了口气，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小小的、有些陈旧的镇痛贴，熟练地撕开，贴在了手腕内侧。一股清凉的药味在空气中淡淡散开。
不能停。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现在的她，没有停下的资格。
她重新点开排队，准备开始下一场。就在等待匹配的间隙，训练室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颜诺下意识地抬头，在看到来人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陆思诚。
他似乎是刚洗过澡，黑色的短发还带着湿气，随意地耷拉着。身上换了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和运动长裤，少了几分赛场上的锐利，多了些居家的随意，但那股子清冷疏离的气质却丝毫未减。
他手里端着一个马克杯，热气袅袅升起，大概是咖啡或者茶。看到训练室里还有人，他似乎也愣了一下，脚步微顿。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相接。
颜诺率先移开了视线，垂下眼，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排队计时。她不想在这种疲惫又略显狼狈的时刻，与他有过多的交流。尤其是，她刚刚贴上的镇痛贴，味道还没有完全散去。
陆思诚却没有如她所愿地直接离开。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杯子，然后……拉开了椅子，坐了下来，按下了开机键。
他也要训练？
颜诺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训练室的空间很大，但他的存在，就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这里的孤寂感，也让空气变得有些凝滞。
她甚至能隐约闻到他身上传来的、干净的沐浴露的味道，混合着咖啡的淡淡苦涩。
没有人说话。只有电脑风扇运转的嗡鸣，和两人操作鼠标键盘的细微声响。
颜诺的排队时间结束，进入了游戏。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忽略掉旁边那个存在感极强的身影。
这把rank她排到了中单位置，对线的是一个以对线凶狠着称的知名路人王。一上线，对方就给予了极大的压力，试图通过频繁的换血来建立优势。
颜诺全神贯注，走位，补刀，躲避技能，偶尔反击。她的操作依旧精准，但或许是因为疲惫，或许是因为手腕的不适，也或许……是因为旁边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她感觉自己的反应似乎比平时慢了零点几秒。
几次换血下来，她虽然没吃亏，但也没占到什么便宜，血量被压得有些低。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打破了沉默：
“三级前，他的w技能cd（冷却时间）是12秒。”
颜诺握着鼠标的手一紧，英雄的动作也因此停顿了半秒，差点漏掉一个炮车兵。
她猛地转头，看向陆思诚。
他并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自己的屏幕上，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对局。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他无意识的自言自语。
但颜诺知道，不是。
他在提醒她。
为什么？他一边进行着高强度的对局，一边还能分心观察她的情况，甚至精确地记着对方技能的冷却时间？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混杂着惊讶、不解，还有一丝被看穿的不自在。
她没有道谢，也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将这个信息记在心里。在对方下一个w技能进入cd的窗口期，她果断上前，打出了一套完美的消耗，成功将血量劣势扳了回来，甚至隐隐占据了主动权。
对线压力骤减。
接下来的对局，陆思诚没有再开口。但颜诺却能感觉到，他偶尔会朝她这边瞥一眼，目光沉静，不带任何情绪，就像在观察一组需要分析的数据。
这种感觉很奇妙。他们之间隔着无形的墙，没有任何交流，但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进行着高强度的脑力劳动，却又仿佛存在着某种微弱的、无形的联系。
颜诺的这局rank最终有惊无险地赢了。她松了口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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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同时，陆思诚也结束了的对局。他没有立刻开始下一把，而是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后状似随意地转过头，看向颜诺。
“还要继续？”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颜诺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嗯。”
手腕的酸胀感在提醒她应该休息了，但一种莫名的、不想在他面前示弱的情绪，让她选择了继续。
陆思诚没说什么，也重新点开了排队。
于是，诡异的一幕出现了。深夜的zgdx训练室，战队里最顶尖的两位选手，像是较劲一般，沉默地坐在各自的电脑前，进行着一场又一场的rank。
时间悄然流逝。
又打完一局，颜诺感觉自己的右手腕开始传来清晰的刺痛感，操作已经明显受到了影响。她知道，必须停下了。
她退出了游戏客户端，开始收拾东西。
旁边的陆思诚几乎在同一时间，也结束了游戏。他没有退出，而是点开了游戏内的观战系统，输入了一个id。
颜诺无意中瞥了一眼他的屏幕，身体瞬间僵住。
那是一个她熟悉到刻入骨髓的id——proise。
他正在观看的，是三年前，她还在dq战队时，一场季后赛的半决赛录像。
屏幕上，那个id属于“她”的英雄，正在峡谷中穿梭，每一个走位，每一次技能释放，都带着她巅峰时期特有的、锐不可当的气势。
颜诺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为什么……会在看这个？
陆思诚似乎并没有察觉她的异样，或者说，他并不在意。他看得非常专注，甚至拖动进度条，反复观看其中的几波关键团战和对线细节。
训练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录像里传来的游戏音效和解说激昂的声音。
颜诺站在原地，动弹不得。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再看看眼前这个专注观看录像的陆思诚，一种荒谬而复杂的感觉席卷了她。
他到底是谁？一个单纯的、喜欢研究老录像的学霸型选手？还是……
她想起童谣说过的话，想起他对自己打法风格的熟悉，想起他之前那句关于“老视频”的话……
一个模糊的、让她有些心惊的猜测，逐渐在脑海中成形。
就在这时，陆思诚暂停了录像，画面定格在“proise”使用出一个极其刁钻的e技能闪现，扭转战局的瞬间。他拿起桌上的笔，在一个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然后，他仿佛才注意到颜诺还站在旁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
“这个操作，很经典。”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了屏幕上那个定格的英雄身上。
“当时很少有人能想到，可以用e技能的判定机制，配合闪现的落点，达到这种群体控制效果。”他继续说道，像是在进行一场技术探讨，“即使是现在，能做到这么流畅和精准的人，也不多。”
颜诺的喉咙有些发干。她看着屏幕上那个被定格的、属于“自己”的辉煌瞬间，又看向陆思诚那双深邃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他是在试探她吗？用她曾经的荣耀，来敲打她现在的“不适应”？
还是……仅仅只是一个粉丝，在向一个“陌生人”分享他欣赏的操作？
她无法判断。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
最终，颜诺避开了他探究的目光，垂下眼睫，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的自然和平淡：
“是吗？我没太注意过。队长，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拿起自己的外设包，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离开了训练室。
门被轻轻带上。
训练室里，只剩下陆思诚一个人，以及屏幕上那个定格的、属于“proise”的传奇瞬间。
他看着颜诺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逃离”的背影，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微光。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屏幕上的录像，指尖无意识地在那个id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没注意过？”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是吗。”
窗外，月色清冷。这个夜晚，注定有人要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