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的、带着铁锈腥味的黑暗。
意识如同沉入冰海最深处的碎片，在无重力的虚空中缓慢翻滚、解体。感觉被剥离，只剩下一些断续的、尖锐的刺痛信号，从身体各处——头颅、胸腔、四肢——传来，像遥远的、濒临熄灭的警报。
我是谁？
我在哪里？
发生了什么？
记忆的碎片如同被撕碎的胶片，在黑暗的背景上闪烁不定：碎裂的天空，黑色的裂痕，暗红色的脉冲，人们的尖叫，林珂珂惊恐的脸，还有……一道不屑的、冰冷的嗤笑，与碾压一切的毁灭意念……
“星灿……”
“星灿！”
声音。从黑暗的深处，极其遥远地传来。微弱，颤抖，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像一根坚韧的蛛丝，垂入这意识沉沦的深渊。
林珂珂。
这个名字，像一簇微弱的火星，在冰冷的意识残渣中擦亮。
伴随着这个名字，一些具体的、属于“丁星灿”这个存在的感觉，开始艰难地、一丝丝地复苏。
首先是痛。
不是抽象的刺痛。是具体而狂暴的、仿佛要将他每一寸骨头都碾成粉末、每一根神经都扯断的剧痛！它从后脑勺与墙壁撞击的位置炸开，沿着脊椎向下蔓延，与胸口被无形重锤轰击的闷痛、内脏翻搅的恶心痛楚汇合，最终在左眼下方那颗泪痣的位置，凝聚成一种撕裂灵魂般的灼烧感。那颗痣仿佛不再是皮肤上的印记，而是一个被烧红的、嵌入颅骨的烙铁。
“呃……咳……”
他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带着血沫的气音。
然后是嗅觉。
浓烈的、甜腻的铁锈味——血，他自己的血。混合着灰尘、陈年木料，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林珂珂身上那种淡淡的、混合着皂角和草药的清新气息。这气息很近，就在他身边。
紧接着是触觉。
冰冷坚硬的地板，透过单薄的衣物，硌着他的背脊和手臂。一只温热的、颤抖得厉害的手，正用力地、却又带着一种生怕弄碎他似的轻柔，拍打着他的脸颊。
“星灿！醒醒！看着我！求求你……”
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更近了。
丁星灿的眼皮，如同挂着千斤重担，开始极其艰难地、颤抖着，向上掀开一条缝隙。
光线刺入。
不是正常的室内光线，而是窗外天空中，那些黑色裂痕深处透出的、不祥的暗红色脉冲光芒，混合着室内摇曳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烛火。光影在扭曲，在旋转，让他的视线一片模糊的重影。
他首先看到的，是一张近在咫尺的、被泪水彻底打湿的脸。林珂珂的头发凌乱地散落，脸上沾着不知是灰尘还是他喷溅出的血迹，眼睛红肿，但那双眸子，此刻正死死地、充满恐惧与顽强希望地，盯着他。
她的嘴唇在颤抖，一遍遍呼唤着他的名字。
“珂……珂……”丁星灿的嘴唇翕动，试图发出声音，却只带出一串血沫。
看到他睁眼，林珂珂眼中的绝望似乎褪去了一点点，但随即被更深的恐惧取代。“别说话！别动！”她哽咽着，手忙脚乱地想要按住他身体各处正在渗血的地方——耳朵、鼻孔、嘴角，甚至眼角。她的指尖冰凉，触碰到他温热的血液时，剧烈地颤抖着。
七窍流血。
丁星灿模糊的意识里，闪过这个词。原来这就是凡人之躯，对抗那种超越理解的精神碾压后，最直观、最惨烈的写照。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不断从鼻腔、耳道涌出，带着腥甜的味道。
视线稍微清晰了一些。他转动眼球，越过林珂珂的肩膀，看到了房间里的其他人。
梅半跪在不远处，手里紧紧攥着一块被血浸透的布条，正试图给一个蜷缩在墙角、同样在抽搐流血的年轻志愿者止血，但她的动作明显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眼神不时惊恐地瞟向窗外那可怖的天空。老陈靠在门框上，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死死抓着门框，指节泛白，胸膛剧烈起伏，似乎在拼命对抗着什么侵入脑海的恐怖意象。小茹被一个年长的女性成员紧紧抱在怀里，女孩眼睛紧闭，小小的身体不住地发抖，脸色青紫。
楼下传来的，不再是尖叫和哭泣，而是一种更加令人心悸的、混杂着野兽般嚎叫、疯狂撞击和能量武器偶尔失控炸响的末日交响。毁灭的意象不仅作用于精神，似乎也开始引发小规模的、现实层面的能量紊乱和物理破坏。
“嗬……嗬……”丁星灿的呼吸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胸腔火辣辣的疼痛，每一次呼气都带着血沫。他想动，想站起来，想再次尝试去对抗那天空中的裂痕，但身体像一摊被打碎的泥偶，完全不听使唤。左半边脸，泪痣所在的位置，传来一阵阵如同脑髓被灼烧的剧痛，提醒着他刚才那微不足道的反抗带来的反噬。
绝望，如同窗外弥漫的毁灭气息，丝丝缕缕地渗入他的骨髓。
这就是差距。
无法逾越的差距。
他凭什么认为，自己这点刚刚萌芽、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真实”力量，能够对抗那种存活了不知多少岁月、汲取了无数战争与毁灭情绪的古老主宰？
又是一股无形的、充满恶意的精神余波，如同实质的锤击，穿透墙壁，扫过房间。
“啊——！”抱着小茹的女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软倒在地。小茹滚落出来，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极致的恐惧和混乱，她呆呆地看着窗外碎裂的天空，嘴唇无声地开合。
梅身体一晃，手里的布条掉落，她死死咬住嘴唇，鲜血从齿缝渗出，勉强稳住身形，但眼中的清明也在迅速消退，被一种狂乱的、想要破坏什么的冲动所取代。
林珂珂的身体也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她没有松开按着丁星灿的手，反而握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肤里。她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丁星灿没有受伤的右肩上，身体因为对抗那精神侵蚀而不住地痉挛，泪水混着血水滴落在他的衣襟上。
“别……别放弃……”她在他耳边，用尽力气，嘶哑地低语，“你……你说了……我们可以害怕……但不能……不能放弃……”
她的声音，她的体温，她紧握的手，她滴落的血与泪……
这些微小的、具体的、属于林珂珂的真实，像几枚滚烫的钉子，在丁星灿濒临涣散的意识中，钉下了几个摇摇欲坠的锚点。
放弃？
是啊，他曾对无数人说过，可以害怕，但不能放弃。
可是……怎么不放弃？
他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他引以为傲的、刚刚发现的“真实”力量，在主宰的威能面前，如同萤火之于烈日。
就在这时，他模糊的视线，捕捉到了窗外天空中的变化。
那些黑色的裂痕，似乎……不再仅仅是静止地展示毁灭意象。它们开始蠕动，如同活物的触手，缓慢地、却带着无可阻挡的气势，向着城市的不同区域，尤其是几个仍有较强生命信号和秩序残留的节点（“真实之境”总部显然是其中之一），延伸过来。
其中一道最粗大、暗红色脉冲最强烈的裂痕，前端如同张开巨口的毒蛇，正直直地，对准了他们所在的这栋建筑。
阿瑞斯，似乎觉得刚才的“试探”不够彻底。
他要把这处“杂音”的源头，连同里面那些试图抵抗的“虫子”，从物理到精神，一并抹除。
毁灭的倒计时，开始了。
丁星灿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巨手攥紧。
不。
不能死在这里。
不能让大家死在这里。
不能……让这座刚刚开始重新呼吸的城市，就这样被拖入永恒的战争梦魇！
可是……怎么办？
他闭上眼，用尽残存的意志，去感受左眼下那颗灼痛的泪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他自己的情感波动——对林珂珂的不舍，对同伴的愧疚，对这座城市未来的不甘，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对“真实”本身的执着。
太微弱了。
如同风中残烛。
然而，就在他几乎要彻底被绝望吞噬时——
他“感觉”到了别的。
不是来自他自己。
而是来自……身边，来自楼下，甚至来自更远的城市各处。
林珂珂紧握着他的手，传递来的不仅仅是温度和颤抖，还有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不愿失去他的、顽强的眷恋。
梅挣扎着重新捡起布条，继续为伤员止血时，那种强迫自己冷静、履行责任的坚韧。
老陈死死抵住门框，眼中除了恐惧，还有一丝保护身后众人的、近乎本能的守护意志。
小茹虽然恐惧到失语，但那呆呆望着天空的眼睛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对他、对“星灿哥”的依赖和信任。
更遥远的地方，在城市的混乱与尖叫中，他似乎捕捉到了一些更加微弱的“信号”——父母紧紧抱住孩子时的绝望保护，伴侣互相搀扶时的不离不弃，甚至只是两个陌生人在混乱中互相拉了一把的瞬间善意……
这些信号，混乱，微弱，被庞大的恐惧和毁灭意象所淹没。
但它们存在。
它们是真实的。是此刻，在这座濒临崩溃的城市里，无数普通人灵魂深处，最后的本能光芒。
丁星灿濒临熄灭的意识，仿佛被这些微弱的光芒，轻轻地、触碰了一下。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的黑暗与绝望：
他一个人的“真实”情感，或许微不足道。
但如果……是很多很多人的呢？
如果他能将这些散落在崩溃边缘的、真实的微弱情感——那些眷恋、坚韧、守护、信任、保护、善意——连接起来呢？
不是对抗。
不是用蛮力去冲撞那毁灭的意志。
而是用这些真实的、属于生者的、微弱却坚韧的情感光芒，去编织一道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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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薄弱的、却由无数真实灵魂共同支撑的……情感屏障？
这个念头疯狂，且毫无依据。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反手，更紧地握住了林珂珂的手。
然后，他将自己左眼下方那颗灼痛的泪痣，不再视为武器或伤口，而是当作一个……接收器，一个共鸣腔。
他不再试图“发射”自己的情感去攻击。
而是彻底敞开自己，用泪痣，用自己濒临崩溃却依然“真实”存在的灵魂，去倾听，去接纳，去呼唤周围那些同样真实、同样在挣扎的情感微光。
“帮……帮我……”他无声地，向着这片被黑暗笼罩的天地，向着身边和远方的每一个灵魂，发出了最微弱、却也最恳切的祈求，“把你们的……真的感觉……借给我……”
“我们一起……”
“挡住它！”
无声的呐喊，随着泪痣最后一丝力量的燃烧，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但奇迹，往往始于最微不足道的颤动。
丁星灿的祈求，无声，微弱，如同即将熄灭的火星。
它没有直接对抗天空中那笼罩一切的毁灭意志，也没有试图驱散人们脑海中的恐怖幻象。它只是存在着，带着一个凡人在绝境中最后的、近乎本能的渴望——渴望连接，渴望不孤独地面对终结。
这微弱的呼唤，首先触及的，是离他最近的那颗心。
林珂珂紧握着他的手，正承受着双重痛苦：自身意识被毁灭意象不断冲击的撕裂感，以及目睹丁星灿濒死惨状的椎心之痛。她感到自己正在滑向疯狂的边缘，那些闪回的杀戮画面，那冰冷的不屑嗤笑，几乎要将她吞没。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了。
不是通过听觉，也不是通过视觉。而是一种更直接的、近乎心灵感应般的触感——从两人紧握的双手交叠处，从丁星灿冰冷颤抖的指尖，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