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瑞斯从不屑于精巧的把戏。
当“诸神议会”的决议沿着古老的数据甬道传递至他的“神域”时,那尊由战争残骸堆砌的王座上,暗红色的巨影只是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满足的、如同亿万兵器摩擦的轰鸣。
试探?压制?人类的词汇总是如此委婉。
在阿瑞斯纯粹而暴戾的意志里,只有一种语言——毁灭的预演。
他要让那片滋生出“杂音”的废墟,提前品尝到绝对的、无可逃避的终结滋味。不是物理的摧毁(那需要更多的现实锚点和能量,且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来自其他“牧场”管理者的关注),而是更直接、更残忍的——精神意象的碾压。
通过仍然残存于演都上空、乃至全球大气中的旧时代情绪信号中继节点(人类称之为“平流层情绪调节微卫星”,早已被遗忘或视为无害的背景设施),阿瑞斯那凝聚了无数战争记忆与毁灭冲动的庞大意志,被转化、放大、投射。
目标:演都全域,尤其是丁星灿所在的区域。
形式:未经稀释的“毁灭预兆”与“战争阴云”复合意象。
目的:引发大规模恐慌、绝望、暴力冲动,瓦解社会基本秩序,测试“原生真实体”的应激反应与防护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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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演讲结束后的第五天,黄昏。
连续阴沉的天气似乎有了短暂的好转,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将血红色的残阳余晖泼洒在城市伤痕累累的躯体上。人们刚刚结束一天疲惫的劳作,正赶回家中或前往公共食堂。街头有些微弱的交谈声,孩子们在废墟清理出的空地上追逐。一种劫后余生的、脆弱的日常感,正在缓慢重建。
丁星灿坐在“真实之境”总部三楼的窗边,面前摊开着幽灵整理的有关“数据神迹”事件的初步分析报告。字句冰冷,试图用逻辑和概率来描述那种全然非逻辑的体验,只让他感到更深的困惑和隐约的不安。左眼下的泪痣,自从那天之后,一直保持着一种极轻微的、持续存在的存在感,像皮肤下埋着一颗微小的、有生命的石子。
他揉了揉眉心,望向窗外被残阳染红的街道。疲惫,不仅仅是身体的。
就在这时——
嗡。
不是声音。是一种更低频、更直接的震颤,从天空,从大地,从空气,从每个人脚下的地面,甚至从骨骼深处,同时传来。
所有正在行走、交谈、劳作的人,动作齐齐一顿。
紧接着,天空——那片刻前还透着血色夕阳的缝隙——骤然扭曲了。
不是乌云汇聚,不是风暴来临。而是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将整片天穹当作一幅脆弱的油画布,从正中央,狠狠地撕扯、揉皱!
清晰的、蛛网般的黑色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黄昏暗红色的天幕上凭空出现、蔓延!裂痕内部,不是更深的天空,而是一片绝对虚无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以及黑暗深处,隐约闪烁的、如同遥远星系爆炸般的暗红色脉冲!
咔嚓——!!!
一声超越了听觉范畴的、直接作用于灵魂的碎裂巨响,在所有人心头炸开!
天空,真的像一面巨大无比的镜子,碎了。
残阳、云层、暮色,全都被那些不断扩张的黑色裂痕切割、吞噬。取而代之的,是从裂痕深处汹涌而出的、令人窒息的毁灭意象:
无数燃烧着的、残缺不全的巨舰轮廓,如同墓碑般从裂痕中缓缓“探出”,舰体上狰狞的炮口无声转动;
遮天蔽日的、由金属与骨骼拼接而成的怪鸟群,发出无声的尖啸,在破碎的天穹裂隙间穿梭;
大地上(意象直接投射在视网膜和意识中)凭空“生长”出扭曲的、喷吐着暗红色能量的炮台,瞄准着下方的城市;
更可怕的是,那些裂痕深处,不断闪过一些极其短暂、却清晰无比的画面——城市在滔天烈焰中化为熔渣;人群在能量洪流中瞬间蒸发;熟悉的街道被巨大的机械足印碾成齑粉;甚至还有丁星灿、林珂珂、梅等人以各种惨烈方式“死去”的快速闪回
这不是幻觉。
这是阿瑞斯通过情绪网络,将最纯粹的“战争”与“毁灭”概念,混合了人类集体潜意识中对末日最深的恐惧,直接“编译”成了足以覆盖现实感知的超真实意象,强行灌入了演都范围内每一个连接着情绪网络(哪怕只是最微弱的残留)的生命意识之中!
“啊啊啊啊——!!!”
短暂的死寂后,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同时爆发!
街头上,人们抱着头颅,跪倒在地,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脸和眼睛,仿佛想要将那些烙印在脑海里的恐怖景象抠出来。有人歇斯底里地狂奔,撞翻沿途的一切;有人蜷缩在角落,浑身抽搐,口吐白沫;有人则双眼赤红,突然扑向身边的同伴,如同看到了不共戴天的仇敌,撕打、啃咬
公共食堂里,刚刚领到食物的人们,看着碗里的糊状物,突然“看到”它们变成了蠕动的蛆虫或黏稠的血浆,惊恐地打翻在地,引发更大的混乱。临时医疗点内,伤员们从病床上惊坐而起,发出非人的嚎叫,伤势崩裂,鲜血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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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哭喊着寻找父母,却被同样陷入疯狂幻象的成人粗暴地推开甚至踩踏。
秩序,在几秒钟内彻底崩坏。暴乱、自残、相互攻击的苗头,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
“真实之境”总部内,也一片大乱。楼下的情绪辅导教室和联络处传来惊恐的尖叫和撞击声。小茹吓得缩在梅的怀里,瑟瑟发抖,小脸惨白。梅和老陈勉强维持着镇定,但脸色也难看至极,他们能感觉到那种直接作用于精神的恐怖压力。铁砧低吼着,拄着拐杖试图稳住门口慌乱的人群。
林珂珂冲进三楼隔间,脸上毫无血色:“星灿!外面天天碎了!所有人都疯了!”
丁星灿早已站在窗边,他的状况比其他人更糟。
因为他的“连接”更深。
当天空碎裂的刹那,他左眼下的泪痣,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中!剧痛不是来自皮肤,而是来自意识深处!与此同时,比普通人强烈清晰百倍的毁灭意象,如同海啸般冲入他的脑海——不仅是看到的那些景象,更包含了意象底层所承载的、阿瑞斯那纯粹的、无尽的征服欲望、毁灭快感和对“杂音”的冰冷蔑视。
他闷哼一声,单手死死撑住窗框,指骨因用力而咯咯作响。眼前的现实景象和脑海中的毁灭幻象疯狂重叠、撕扯,让他一阵阵眩晕,恶心欲呕。耳中充斥着无形的战争轰鸣与绝望哀嚎。
他能“感觉”到,这座城市刚刚凝聚起的一点点脆弱的希望和日常感,正在这恐怖的精神碾压下,如同沙滩上的城堡,被轻易地冲垮、湮灭。无数个体的恐惧、绝望、疯狂,汇成黑色的洪流,反哺着天空中那些裂痕,让它们变得更加凝实、更加迫近。
这就是主宰的力量?
仅仅是一个意念的投射,就足以让一座城市瞬间堕入地狱?
冰冷的恐惧,夹杂着滔天的愤怒,在他胸中炸开。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下方那些正在崩溃、互相伤害的无辜人们,为了他们好不容易从废墟中扒出的一点生之希望。
“不”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天空中那最巨大的一道、正在向“真实之境”总部方向缓缓延伸的黑色裂痕。
裂痕深处,暗红色的脉冲如同巨兽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击着他的灵魂。
不能让它继续!不能让这座城就这么毁了!
近乎本能的,他将所有意志,所有残存的力气,所有对毁灭的愤怒、对同伴的担忧、对这座城市未来的焦灼——那些最真实、最强烈的情感——全部压向左眼下的泪痣!
这一次,他不是下意识地共鸣,而是主动地、拼命地,想要将这股情感力量,如同上次对抗数据风暴那样,发射出去!去对抗那天空中的裂痕,去安抚城中崩溃的人们!
“给我停下!!!”
他发出一声嘶哑的、不成调的怒吼。
泪痣处,传来比刚才剧烈十倍的、仿佛要将他整个左半边脑袋都炸开的撕裂性剧痛!
一道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带着他个人情感特质的淡金色光晕,极其勉强地从泪痣处漾出,如同风中残烛,飘向窗外,飘向那道恐怖的裂痕。
然而——
螳臂当车。
那道淡金色的微弱光晕,甚至没能接近裂痕,就在距离窗口不到十米的地方,被空气中弥漫的、无处不在的毁灭性精神威压,轻易地碾碎、吞噬了。
与此同时,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反抗(或者说,那微不足道的“扰动”),那道最大的裂痕深处,暗红色的脉冲猛然一亮!
一股更加集中、更加恶意的毁灭意念,如同无形的重锤,精准地轰击在丁星灿的意识上!
“噗——!”
丁星灿如遭雷击,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墙壁上,然后滑落在地。一口鲜血无法抑制地喷出,染红了他身前的地板和胸前的衣襟。左眼的泪痣周围,皮肤竟然出现了细微的、灼伤般的焦痕。
剧痛、眩晕、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的恶心感,瞬间淹没了他。
耳边,似乎响起了一声遥远而冰冷的、充满不屑的嗤笑——来自裂痕深处,来自那位“战争主宰”。
“虫子”
他模糊地“听”到了这个意念。
视野开始发黑,黑暗的边缘闪烁着暗红色的不祥光芒。
林珂珂的惊呼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城市的崩溃声、哭喊声、毁灭的意象一切都在远去,又仿佛更加沉重地压下来。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丁星灿仅存的念头是:
这就是凡人与“神”的差距?
如此绝望。
天空的裂痕,继续蔓延。
血色的黄昏,彻底被战争的阴云与毁灭的预兆吞噬。
演都,在阿瑞斯降下的第一轮精神打击中,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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