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尔塔洛斯”的崩溃,不仅仅是物理层面的爆炸与火光,也不仅仅是内部系统的瘫痪与混乱。最致命、最深远的影响,是那失去了控制与导向的、海啸般的庞杂情绪数据,如同被打破容器的魔鬼,沿着城市错综复杂的数据网络,汹涌而出。
这股数据风暴,以“塔耳塔洛斯”为震中,以演都无处不在的情绪网络为媒介,如同无形的瘟疫,瞬间席卷了整座城市。
它不再是经过提炼、封装、贴上标签的“情绪商品”。
它是原始的、未经处理的、带着血淋淋记忆碎片的——极端情绪洪流。
第一个感受到冲击的,是那些依旧佩戴着情绪晶片,与城市情绪网络保持深度连接的市民。
一个正在高档餐厅享用“静谧之喜”情绪套餐的精英男士,手中的水晶杯突然僵在半空。他脸上的惬意微笑瞬间凝固、扭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溺水般的窒息感和深入骨髓的冰冷绝望——那是陈默在得知自己欠下巨额网络贷、走投无路时,最真实的情绪碎片,强行覆盖了他正在体验的虚假欢愉。
一个在情绪影院里,通过晶片感受着“史诗级悲壮”的年轻女孩,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蜷缩在座位上瑟瑟发抖。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涌入无数嘈杂的、充满恐惧和哀求的哭喊,那是无数被囚禁在维生舱中的“活体服务器”,在无意识中发出的、被系统记录下来的精神噪音。
一个正在利用“微光希望”情绪片段激励自己加班的公司职员,猛地将桌上的文件全部扫落在地,双手插进头发里,发出野兽般的痛苦咆哮。他感受到了被欺骗的愤怒,被榨干的无力,那是林珂珂在发现真相、却被系统标记追捕时,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愤懑与不屈。
这仅仅是开始。
随着数据风暴的扩散,影响范围迅速超越了情绪晶片佩戴者。
城市的公共屏幕上,原本播放着的广告、新闻、娱乐节目,被强行切入、闪烁起支离破碎的画面:陈默苍白绝望的脸、情绪毒品精致的包装瓶内部结构、维生舱中沉睡者痛苦抽搐的特写、甚至还有丁星灿那嘶吼着“审判才刚刚开始”的染血面庞这些被病毒挟带的证据碎片,如同最粗暴的涂鸦,覆盖了演都光鲜的表象。
车载电台、家庭音响、个人通讯器所有接入公共网络的音频设备,都开始间歇性地爆发出混乱的音频——受害者临终前的呓语、数据锁链能量流动的嗡鸣、系统崩溃的尖锐警报、以及那首由无数苏醒者痛苦呻吟汇聚成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地狱合唱”。
“怎么回事?!我的头好痛!”
“妈妈!我害怕!那些画面”
“关掉!快关掉它!”
“这是什么东西?那些人是”
恐慌,如同投入静水中的巨石,涟漪迅速扩大,最终演变成席卷全城的惊涛骇浪。
街道上,行人纷纷停下脚步,惊恐地抬头望着扭曲的公共屏幕,或徒劳地试图关闭发出怪响的通讯器。车辆失去了秩序,刺耳的刹车声和碰撞声不绝于耳。一些人承受不住强行灌入脑中的绝望记忆,当街崩溃,跪地痛哭或疯狂嘶吼。
原本秩序井然的演都,在这一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这种混乱,并非源于暴力或破坏,而是源于“真实”的强行入侵。
演都的市民们,长久以来生活在由情绪晶片和官方叙事共同编织的、稳定而麻木的“幸福”之中。他们习惯了被引导的情绪,习惯了被过滤的信息,习惯了那层包裹在残酷现实之上的、光滑而虚假的糖衣。
而现在,这层糖衣被丁星灿用最极端、最血腥的方式,粗暴地撕开了。
血淋淋的真相,连同其附带的、最原始最极端的负面情绪,如同高压水枪般,直接冲刷着他们被麻痹已久的感官和心灵。
有人拒绝相信,斥之为更高级别的恐怖袭击或系统故障。
有人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开始反思自己一直以来体验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有人则在短暂的恐慌之后,内心深处某种被压抑已久的东西,开始苏醒——那是同情,是愤怒,是对于不公的本能反抗。
数据风暴在肆虐,它在制造混乱与痛苦的同时,也在强行进行着一场覆盖全城的、关于“真实”的残酷启蒙。
而在那风暴的源头,“塔耳塔洛斯”的废墟之上,丁星灿紧紧握着林珂珂的手,看着远方城市中不断亮起的、代表混乱与觉醒的灯火,眼中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然。
他放出了恶魔。
现在,他要看看,这座习惯了虚假阳光的城市,能否在这血与火的洗礼中,获得新生。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