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击点最终选定在一条连接旧工业区与主干道的废弃辅路。这里曾是物流集散地,如今早已荒废,杂草丛生,废弃的集装箱和生锈的机械设备如同巨兽的骸骨,散落在黑暗中,提供了绝佳的隐蔽。远处,城市的光芒将天际线染成一片模糊的晕黄,映衬得这片废墟更加死寂。
行动前最后的准备已经就绪。梅和老陈带着他们简陋的工具,潜伏在预定的阻击位置。几名受害者分散在更外围的制高点,如同警觉的土拨鼠,监视着任何可能靠近的巡逻队。空气凝滞,只剩下夜风吹过锈蚀金属发出的呜咽,以及每个人胸腔里压抑而沉重的心跳声。
丁星灿蹲在一个半埋入土的集装箱阴影里,最后一次检查着苏茹传输过来的运输车实时定位。它正平稳地沿着预定路线驶来,如同一条在既定轨道上游弋的、披着装甲的毒蛇。
还有七分钟。
死亡的倒计时,像冰冷的水滴,一下下敲打在神经末梢。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丁星灿的呼吸突然紊乱了一下。他抬起手,不是去调整武器或检查装备,而是轻轻按住了隐藏在耳廓深处的微型骨传导通讯器。
“苏茹。”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与周遭紧张氛围格格不入的、奇异的平静。
“我在。”苏茹的回应几乎立刻传来,背景是细微的电流声,她显然也在全神贯注。
通讯频道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两人微不可闻的呼吸声交织。
然后,丁星灿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用力挤出:
“如果如果我这次回不来。”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勇气,又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确定的事实,“帮我告诉林珂珂”
他深吸了一口气,废墟中冰冷污浊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他更加清醒。
“我爱她。
这三个字,如此简单,却又如此沉重。它们脱离了任何剧本,没有任何情绪晶片的修饰,是他丁星灿,这个褪去了所有光环和伪装、伤痕累累、挣扎求存的个体,最原始、最真实的情感袒露。
通讯那头,苏茹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远在数据海洋另一端的她,或许正看着屏幕上丁星灿的生命体征数据和即将进入伏击圈的运输车信号,脸上的表情无人得知。
丁星灿没有等待她的回应,也不需要回应。他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一个在奔赴死亡之前,必须完成的,对自己的交代。
“从她在咖啡馆里,一眼看穿我的表演开始或许就更早。”他继续说着,语速很慢,仿佛在回忆中跋涉,“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她不害怕我的身份,不迷恋我的表演,她只是执着地,甚至有些笨拙地,要去抓住那个被掩盖的‘真实’。”
他的眼前浮现出林珂珂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想起她面对威胁时的镇定,想起她在雨夜中与他并肩的身影,想起她最后将他推入管道时,那决绝而温柔的一瞥。
“是她,让我开始怀疑那个完美的假面。是她,让我想要触碰真实。”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而我,却眼睁睁看着她被拖入那片地狱。”
愧疚和愤怒再次灼烧着他的心脏。
“所以,我必须去。不仅仅是为了真相,不仅仅是为了反抗。”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必须救她出来。哪怕赌上一切,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地,将个人的情感置于宏大的目标之上。不是为了拯救世界,不是为了揭露阴谋,仅仅是因为——他爱那个女子,他不能失去她。
这是一种自私吗?或许。但在这一刻,这种源于最原始人性的“自私”,却比他以往任何一场“无私”的完美表演,都更加真实,更加充满力量。
通讯器那头,依旧是一片沉默。但丁星灿能感觉到,那沉默并非冷漠,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用语言回应的理解。
几秒钟后,苏茹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异常简洁,却仿佛承载了千言万语:
“活着回来。”
“亲口告诉她。”
丁星灿微微一怔,随即,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掠过他干裂的嘴角。
“好。”
通话结束。
他缓缓放下按着通讯器的手,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前方黑暗的道路上。体内翻涌的情感并未平息,反而化作了更加冰冷、更加炽热的战意。
他爱她。
他要救她。
为此,他必须活下去,必须摧毁前方的一切障碍。
运输车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已经从道路的尽头隐隐传来。
灯光,如同巨兽睁开的眼睛,刺破了废墟的黑暗。
丁星灿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波澜被绝对的冷静取代。他像一尊融入阴影的石像,等待着狩猎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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