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伏击点的路途,是丁星灿经历过最艰难的跋涉。他必须像真正的幽灵,在“天网”无孔不入的扫描下,于城市最肮脏、最不被关注的缝隙中穿行——通风管道、废弃地铁隧道、污水横流的地下涵洞。饥饿、伤痛和疲惫如同附骨之疽,每一步都伴随着意志与身体极限的对抗。
苏茹提供的最后一个安全点,是城郊一个濒临报废的自动化污水处理厂的地下控制室。这里机器轰鸣,气味刺鼻,电磁干扰强烈,是“天网”监控相对薄弱的区域。
当他终于抵达,用苏茹给的密码打开锈蚀的铁门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控制室内并非空无一人。
昏暗的灯光下,站着五六个人。他们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眼神中混杂着未散尽的恐惧和一种新生的、小心翼翼的坚定。丁星灿认出了他们——正是他从那个网络贷追债窝点里救出的几名受害者!
站在他们前面的,是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眼镜的老者,他手里拿着一个改装过的便携终端,正在调试着什么。旁边还有一个身材瘦削、眼神锐利的年轻女人,正警惕地透过门缝观察着外面。
“你来了。”年轻女人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她转向丁星灿,“我是梅,以前是机械工程师。”她指了指老者,“这是老陈,退休的电厂技师。”
丁星灿的目光扫过那些受害者,最后回到梅和老陈身上。“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他的声音干涩。
“是‘幽灵’找到我们的。”梅解释道,“她筛选了所有被你救出的人,联系了那些无家可归、并且对演都体系彻底绝望,愿意做点什么的人。我们分散撤离,最后在这里汇合。”
老陈推了推眼镜,接口道:“小伙子,我们看了你的视频,也亲身经历过那些畜生的手段。我们知道你说的是真的。这座城,已经烂到根子了。躲着是死,不如拼一把。”
那些受害者们也纷纷点头,虽然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他们的眼神告诉丁星灿,他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就在这时,控制室内一个老旧的音响设备发出了滋滋的电流声,随后,苏茹的声音传了出来,经过了变声处理,但能听出她的位置:
“星灿,他们是我能找到的,最可能也是唯一能提供的帮助。梅熟悉机械结构和自动化系统,老陈对城市老旧能源线路了如指掌。至于其他人”她顿了顿,“他们或许没有专业技能,但他们熟悉底层街巷,能充当耳目,最重要的是,他们和你一样,无所畏惧。”
丁星灿看着这一张张陌生的、却带着共同决绝的面孔,心中百感交集。他不再是孤身一人。这是一支由逃亡者、受害者、技术专家和底层市民组成的,脆弱得不堪一击,却又因为共同的血泪与仇恨而紧紧凝聚的——危机联盟。
“谢谢。”丁星灿对着空气,也对着眼前的人们,郑重地说道。
“别谢太早。”梅干脆利落地打断他,“‘幽灵’已经把计划告诉我们了。劫运输车?真是疯了。但听起来比等死强。”她走到一张铺满图纸的控制台前,“来吧,时间不多,我们需要完善计划。车辆结构图我有不同看法,他们的主动防御系统有个弱点”
老陈也凑过来,指着图纸上的能源线路:“这条备用供电线路走的是旧城区的老管网,我可以想办法制造一个短暂的区域性电压波动,也许能干扰他们的车载系统零点几秒”
那些受害者也围拢过来,他们提供着关于那片区域巡逻队换岗时间、哪些小巷可以快速疏散等零碎却宝贵的信息。
丁星灿看着这群迅速进入状态的“临时战友”,心中那冰冷的绝望,似乎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暖流和力量。他们或许不专业,或许紧张,但他们正在用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参与到这场对抗巨兽的战斗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疲惫和疼痛,也走到了控制台前。
“苏茹,”他对着音响设备说,“实时监控运输车动向和周边巡逻队情况。”
“明白。车辆已离开数据中心,按预定路线行驶。预计23:17分经过伏击点。周边巡逻密度很高,你们只有一次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地逼近。
控制室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梅和老陈最后一次检查着他们简陋的“武器”和工具——几把改造过的工业用切割枪,一些用于制造短路的老旧电容,以及一些烟雾弹。受害者们则按照计划,分散到预定的位置,负责了望和必要时制造混乱。
丁星灿检查了一下怀中的驱动器,又摸了摸身上各处依旧作痛的伤口。他将那顶破旧的鸭舌帽帽檐压得更低,只露出一双在昏暗中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
这不再是他一个人的战争。
这是一群被剥夺了一切的人,对那个吞噬他们的庞大体系,发起的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的反击。
“各位,”丁星灿的声音在轰鸣的机器声中清晰地响起,“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数据接口。得手后,按照预定路线分散撤离,活下去!”
没有人说话,只有坚定的目光在黑暗中交汇。
23:15分。
丁星灿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然离开了控制室,向着那个选定的、位于一段废弃高架桥下的伏击点潜行而去。
在他身后,这座肮脏破败的污水处理厂,成为了反抗火种燃起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据点。
命运的车轮,正向着未知的方向,疯狂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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