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真实之痛(1 / 1)

苏茹的警告还在耳边回荡,巡逻队的探照灯光柱如同苍白的手指,在不远处的街巷间扫掠。丁星灿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将自己缩进两栋旧楼夹缝形成的狭窄阴影里,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左腿的旧伤在刚才激烈的奔跑和攀爬中,再次崩裂。温热的血液浸透了粗糙包扎的布条,顺着小腿滑下,在脚踝处汇聚,然后一滴滴,砸在身下肮脏的、积着雨水的碎石地上。

“嗒…嗒…”

这声音在死寂的缝隙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他甚至可以想象,那混合着雨水和污垢的暗红色液体,正慢慢晕开,如同一个不祥的印记。

除了腿伤,搏斗的代价也开始显现。右侧肋骨靠近腋下的位置,在躲闪一名打手挥来的铁管时被狠狠擦过,此刻正传来一阵阵闷痛,每一次深呼吸都像是被钝器撞击。左手手背在格挡时被对方粗糙的指虎划开了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这些疼痛,新鲜,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存在感,与他身上那些尚未完全愈合的旧伤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鲜活的、属于他此刻这具身体的痛苦地图。

他靠在墙上,缓缓抬起那只受伤的左手,借着远处霓虹透过缝隙投来的、变幻不定的微光,凝视着手背上那道翻卷的皮肉和缓缓渗出的血珠。

很奇怪。

在舞台上,他曾演绎过无数种痛苦。心脏被撕裂的悲痛,利刃穿身的剧痛,烈火焚身的灼痛他调动面部每一块肌肉,控制每一次呼吸的颤抖,模拟冷汗沁出的时机,甚至能精准地控制眼角的泪滴在何时滑落。观众为之动容,评论家赞扬他“将痛苦升华为了艺术”。

但那些痛苦,是隔着一层的。是他观察、分析、模仿而后呈现出来的“产品”。疼痛的源头不在他自身,而在剧本,在角色,在导演的要求和观众的期待之中。当舞台灯光熄灭,妆容卸去,那些模拟的痛苦便如潮水般退去,不留痕迹,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疲惫。

而此刻,手背上这火辣辣的刺痛,肋骨处沉闷的钝痛,左腿伤口撕裂般的锐痛它们如此真实,如此具体,如此属于“丁星灿”。

这不是演绎。

这是他的血,他的伤,他的痛。

一股奇异的感觉,伴随着这真实的痛楚,在他近乎麻木的心湖中荡漾开来。

不是愉悦,绝非。疼痛本身是令人憎恶的。

但在这纯粹的、生理性的痛苦中,他却前所未有地、清晰地感知到了——“我”的存在。

这具正在流血、正在疼痛的身体,是“我”的。

这正在急促呼吸、疯狂跳动的胸膛,是“我”的。

这充斥着愤怒、担忧、决绝以及此刻因疼痛而产生的些微战栗的意识,是“我”的。

不再是那个戴着完美假面、根据剧本和晶片输出情绪的“首席演绎者”。

不再是那个被陆天明标记、如同提线木偶般的“完美作品”。

甚至不再是那个仅仅背负着揭露真相使命的符号。

他是一个会受伤、会流血、会感到剧痛的,活生生的,人。

一滴汗水混合着从额角流下的雨水,滑进他的眼睛,带来涩痛。他没有去擦,只是微微眯起了眼。

原来,“活着”的感觉,竟然如此深刻地与“痛苦”捆绑在一起。

那些被囚禁在“塔耳塔洛斯”维生舱中的“活体服务器”,他们是否也在这永恒的、被强加的噩梦中,感受着某种被扭曲的“活着”?而演都那些依靠情绪毒品刺激的精英们,他们追求的“鲜活”,是否正是这种真实痛感的、拙劣而残忍的仿制品?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恶心,却又带着一种洞悉真相的冰冷清明。

巡逻车的引擎声和杂乱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危险暂时解除。

丁星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忍着各处伤口传来的抗议,重新站直了身体。他撕下风衣内衬相对干净的一块布,用力缠在左手流血的手背上,打了一个紧实的结。

疼痛依旧,甚至因为这番动作而更加鲜明。

但他不再试图忽略或忍受它。

他将这真实的痛感,如同勋章,亦如同燃料,收纳进自己的身体里。

它提醒他,他还活着。

它激励他,要继续活下去。

它赋予他力量,去终结那些制造了更多、更深重痛苦的根源。

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摊被雨水渐渐冲淡的血迹,然后转过身,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再次坚定地、一步一步地,融入了城市的阴影之中。

每一步,都踏在真实的痛楚之上。

每一步,都朝着更真实的自己迈进。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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