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星灿的视频,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瞬间在演都的信息网络中炸开了滔天巨浪。
最初是悄无声息的。在一些加密的、地下的论坛和社交平台的角落,一段画质粗糙、光线昏暗的视频开始悄然流传。视频中那个狼狈不堪、伤痕累累却目光如炬的男人,用沙哑的声音控诉着耸人听闻的真相。
起初,大多数人嗤之以鼻。
“丁星灿?那个首席演绎者?他是不是入戏太深,疯了?”
“这特效做得不错啊,是为了复出造势吗?也太拼了吧。”
“情绪毒品?活体服务器?编故事也要有个限度吧!”
然而,随着视频被不断转发、下载,观看基数呈指数级增长,一些东西开始悄然改变。
那束自然光下毫无修饰的脸,那清晰可见的伤痕和泪痣,那因为虚弱和激动而无法伪装的颤抖与咳嗽,那眼神中混合着绝望、愤怒与不屈的复杂光芒这一切,都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真实感”。
尤其是对于那些曾经接触过网络贷,或者有亲人朋友莫名失踪、自杀的人来说,视频中的某些字眼,像针一样刺中了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疑虑。
“我表哥之前就借了‘织梦’的钱,后来人就联系不上了,官方说是自杀”
“他说情绪晶片我们每天佩戴的那个东西,真的安全吗?”
“那个泪痣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类似的标记”
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便会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
一些胆大的自媒体开始转载视频,并配上谨慎的标题:《前首席演绎者惊天指控,是真相还是疯癫?》《‘塔耳塔洛斯’数据中心究竟隐藏着什么?》。讨论的声音开始从地下浮上水面,在普通的社交平台上蔓延开来。
恐慌、愤怒、质疑种种情绪开始在网络世界滋生、汇聚。
然而,这股刚刚掀起的风浪,很快遭遇了强大的、有组织的反击。
演都官方媒体迅速做出反应。在黄金时段的新闻节目中,权威心理专家出现在屏幕上,面容严肃地分析着“长期高强度情绪演绎工作可能导致的精神分裂与被害妄想症状”,并“专业”地指出丁星灿视频中的言论“符合典型臆想症特征”。
紧接着,曾经与丁星灿合作过的导演、编剧、甚至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艺术家,纷纷现身说法。他们痛心疾首地表示,丁星灿近年来“沉迷角色,难以出戏”,“性格变得偏执孤僻”,并“善意”地呼吁公众不要被他的“病情”所误导,应该给予他“人道主义的关怀和治疗”。
更有“神通广大”的媒体,“独家披露”了丁星灿“绑架”林珂珂前的一些“异常行为”监控片段,以及他“非法获取”某些“无关紧要商业数据”的“证据”,试图坐实他“因妄想而犯罪”的形象。
官方发布的“辟谣”公告更是措辞严厉,将丁星灿的视频定性为“恶意编造、煽动恐慌的违法信息”,并宣布已成立专案组,加大力度追捕这名“危险的在逃精神病患”,同时“全力营救”被其“绑架”的林珂珂女士。
陆天明掌控的舆论机器全力开动,铺天盖地的信息如同海啸,试图将丁星灿那微弱的声音彻底淹没、污名化。
效果是显着的。
许多原本将信将疑的民众,在官方和“权威”的连番轰炸下,动摇了。
“我就说嘛,怎么可能有那么可怕的事情”
“原来是犯病了,唉,可惜了,以前还挺喜欢他的表演的。”
“官方都辟谣了,肯定是假的啦,散了吧散了吧。”
“赶紧把他抓住送去治疗吧,怪吓人的。”
支持丁星灿的声音被迅速压制、嘲讽、甚至举报。公开讨论这件事变得充满风险。演都的表面,似乎又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秩序”。
但在那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愈发汹涌。
一些人悄悄保存了视频,在私密的圈子里传阅、讨论。
一些人开始重新审视自己佩戴的情绪晶片,审视这座光鲜的城市。
一些人,则想起了自己身边那些符合“筛选”条件,却最终“自杀”或“失踪”的亲人朋友,心中那被强行压下的疑云,再也无法散去。
信任的堤坝,一旦出现裂痕,就不会轻易弥合。
丁星灿投下的这颗炸弹,或许没能立刻掀翻巨轮,但它确实在船底凿开了一个洞。海水,正悄无声息地涌入。
而在防空洞深处,通过苏茹艰难维持的、时断时续的链接,丁星灿大致了解了外界的风暴。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对他的污蔑和“诊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冰冷而坚定。
他早已预料到会是如此。
舆论的战场,他暂时输了。
但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驱动器。
下一次,他将不再仅仅依靠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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