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液。通风管道仿佛没有尽头,只有无尽的曲折、狭窄和冰冷。丁星灿像一条受伤的蚯蚓,在金属的肠道里艰难蠕动。左腿的每一次拖动,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鲜血早已浸透裤管,在身后留下一道断续的、昭示着生命正缓慢流逝的痕迹。
意识在疼痛和失血的边缘模糊地摇摆。林珂珂纵身跃下的决绝身影,机器人冰冷的电子音,被捕获时那短暂的闷响这些画面如同循环播放的噩梦,反复撕扯着他的神经。悲恸和无力感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仅存的意志。
但他不能停下。掌心那枚微型驱动器坚硬的棱角,如同最后的锚点,一次次将他从昏厥的深渊边缘拉回。
活下去。
带出去。
这成了支撑他这具残破身躯继续前行的唯一信念。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光。不是警报的红光,也不是机器人的扫描灯,而是一种稳定的、柔和的白色引导光,从管道尽头一个较大的网格出口透进来。
出口外面,似乎是一个不同的空间。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在他死寂的心湖中摇曳了一下。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光亮爬去。
推开网格盖板,他重重地摔落在地。不同于之前通道的冰冷坚硬,身下是某种带有轻微弹性的防静电地板。空气中也闻不到铁锈和机油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无菌的、带着微弱臭氧的洁净气息。
他挣扎着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里像是一条备用通道,或者某种极少使用的维护层。光线柔和,墙壁光滑,没有任何明显的标识。异常安静,连那无处不在的低沉嗡鸣声在这里都变得极其微弱。
必须找到出路!
他靠着墙壁,用未受伤的右腿和左手勉强支撑起身体,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左腿,沿着通道艰难前行。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舞蹈,冷汗如同瀑布般涌出,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
通道很快到了尽头。前方,是一扇门。
一扇造型极其简洁、通体由某种暗哑黑色金属铸造的门。门上没有任何常规的锁具、键盘或识别区,只在齐眉高的位置,镶嵌着一个不起眼的、散发着幽蓝色微光的圆形扫描区。
扫描区下方,有一行几乎与门体同色的小字:
【最终隔离区 - 最高权限认证】
最高权限
丁星灿的心沉了下去。连苏茹都无法破解的核心电梯井权限,与眼前这扇门相比,恐怕都只是小儿科。这里,或许是通往数据中心最核心、最机密区域的最后关卡,也可能是陆天明为他这样的“意外”准备的最终牢笼。
他尝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沉重得如同山岳。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漫上心头。他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来到这里,难道最终还是要功亏一篑,被困死在这扇门前吗?
林珂珂的牺牲难道就这么毫无价值?
不!
一股不甘的怒火猛地从心底窜起,烧灼着他几乎冻僵的血液。他死死盯着那幽蓝色的扫描区,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了无数画面——陆天明意味深长的目光,数据中心外围那道为他打开的生物锁,那句“最完美的作品”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契合所有线索的念头,如同惊雷般炸响!
他的身体他的这具被陆天明“欣赏”、被打上“完美”标签的身体,本身是否就是一把钥匙?一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用途的、被预先埋设好的钥匙?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自己左眼下方。
那颗泪痣。
从他有记忆起就存在的、被他视为微小瑕疵、甚至在某些角色演绎中需要刻意遮盖的泪痣。
它真的是天生的吗?还是某种更为精密的、生物层面的标记?
没有时间验证,也没有其他选择。这是唯一的、绝望中的赌注。
丁星灿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翻涌的血腥味。他用尽最后的气力,支撑起身体,将自己的脸,缓缓凑近那幽蓝色的扫描区。
他刻意调整角度,让左眼下方那颗清晰的泪痣,正对着扫描器的核心。
没有声音,没有光线变化。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秒,两秒
就在他以为猜测错误,彻底陷入绝望之际——
“嘀。”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电子音响起。
幽蓝色的扫描区光芒骤然收敛,随即转变为柔和的绿色。
紧接着,那扇沉重无比、看似坚不可摧的黑色金属门,内部传来一连串复杂而轻快的机括运转声。然后,它无声无息地、顺滑地向内开启,露出后面一片被柔和白光笼罩的空间。
门开了。
真的开了!
丁星灿僵在原地,大脑有瞬间的空白。猜测被证实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的身体,果然早就被标记了。从何时开始?在他成为“首席演绎者”之前?还是更早?他的人生,他的“天赋”,难道从一开始就是被设计好的?他所谓的追寻真实,是否也只是这庞大剧本中,被设定好的一环?
一种巨大的、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荒谬感和恶心感,让他几乎呕吐。
但此刻,他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门后的白光如同拥有实质的吸引力。他拖着残破的身体,踉跄着,迈过了那道门槛。
在他身后,黑色金属门再次无声无息地关闭,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过。
而他,终于踏入了这座地狱最核心、最不为人知的秘密领域。前方等待他的,是最终的真相,还是为他量身定制的最终审判?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林珂珂用自由换来的证据,必须送出去。
他扶着门框,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抬头望向这片被柔和白光笼罩的、寂静得可怕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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