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茹的声音从通讯器里彻底消失,她已经切断了所有非必要链接,进入全力备战状态,如同潜入深海前的鲸,收敛声息,积蓄着最终一跃的力量。安全屋里只剩下终端屏幕散发出的、恒定不变的微光,以及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
丁星灿从行军床上坐起身,动作有些缓慢,却异常稳定。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似乎已被某种更庞大的东西压制下去。他看了一眼旁边和衣假寐的林珂珂,她闭着眼,呼吸平稳,但紧蹙的眉心和偶尔轻颤的眼睫暴露了她并未真正入睡。
他没有打扰她。有些时刻,沉默是唯一的陪伴。
他站起身,走向房间角落里那个简陋的、只有一个电磁炉和小水槽的料理台。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多少声响。
他打开头顶一盏功率很低的小灯,昏黄的光晕洒落在台面上,圈出一小片温暖而孤寂的区域。然后,他打开了那个他们用来存放少量应急食物的储物柜。
里面东西不多:几包脱水蔬菜,一些真空包装的肉类,意大利面,米,基础的调味料。都是能快速填饱肚子、却谈不上任何享受的东西。
但他的动作却很从容,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他取出米袋,用量杯精确地量出两杯米,倒入一个小锅中,接上清水,用手指轻轻搅动,淘洗。清澈的水瞬间变得浑浊,倒掉,再接水,重复。他的手指在水中划出安静的涟漪,专注得如同在进行某种仪式。
林珂珂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她没有出声,只是看着。看着这个曾经站在聚光灯下、被无数人仰望的男人,此刻在逼仄昏暗的地下室里,专注地淘米。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攫住了她,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心疼与一种难以言喻的肃穆。
丁星灿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将淘好的米加上适量的水,放在电磁炉上,按下开关。轻微的嗡鸣声响起。
接着,他拿出那包真空包装的肉类,是普通的火腿。他用一把小刀,仔细地切去边缘干硬的部分,然后将剩下的部分切成大小均匀的薄片,动作不紧不慢,刀刃与砧板接触,发出规律而清脆的“笃笃”声。这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安宁。
他又拿出几个蔫了的香菇,用温水泡发,然后仔细地切成细丝。脱水蔬菜也被他用水重新唤醒,挤干水分。
他没有做什么复杂的菜式,只是最寻常的火腿香菇蔬菜炒饭。但每一个步骤,他都做得一丝不苟。
油倒入锅中,加热,冒出细微的青烟。他先将火腿片放进去,煸炒出油脂和香气,然后是香菇丝,炒软,最后是蔬菜和隔夜的冷饭。锅铲与铁锅摩擦,发出滋啦的声响,食物的香气开始弥漫开来,逐渐驱散了地下室里消毒水和霉味的沉闷。
这香气,朴素,却带着人间烟火的温度。
林珂珂坐起身,没有靠近,只是默默地看着。她看到丁星灿侧脸上那种近乎虔诚的平静。这不是表演,不是出于任何外在目的,这只是他为自己,或许,也为她,在做的一顿饭。
在等待炒饭焖煮的短暂间隙,丁星灿靠在水槽边,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在他还没有被发掘出“演绎天赋”,还没有戴上那层面具之前。母亲还在,家里的厨房总是温暖的,充满各种食物的香气。母亲做饭时,也是这样专注而平静,她会哼着不成调的歌,偶尔回头对他笑笑。那时的饭菜,是什么味道来着?他努力回想,却只记得一种模糊的、温暖的感觉,具体的滋味,早已被这些年无数顿精致的、却食不知味的应酬餐和营养剂模糊了。
原来,最真实的滋味,早已遗失在来路上了。
饭好了。他盛出两盘,金黄的米粒裹着油光,混合着火腿的咸香和香菇的鲜醇,热气腾腾。
他将其中一盘递给走过来的林珂珂。
两人没有桌子,就并排坐在行军床的床沿,将盘子放在膝盖上。
“谢谢。”林珂珂轻声说。
丁星灿摇了摇头,拿起勺子,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味道很普通。甚至因为调料有限,显得有些清淡。但米饭软硬适中,火腿的咸香恰到好处,香菇带来了独特的口感。一种久违的、属于“食物”本身的、扎实而温暖的感觉,从味蕾开始,缓缓熨帖过四肢百骸。
他慢慢地咀嚼着,一口,又一口。没有说话。
林珂珂也安静地吃着。她吃得很快,但并非狼吞虎咽,而是一种珍惜的、将每一粒米的味道都记住的认真。
这或许是最后的晚餐。
不是《圣经》里那种充满背叛与悲壮的最后的晚餐,而是属于他们两个逃亡者,在踏入未知深渊前,所能拥有的、最后一点属于“人”的宁静与温暖。
吃完最后一口,丁星灿放下勺子,盘子干干净净。
他转过头,看向林珂珂。她也刚好看向他。
“好吃吗?”他问。一个简单到近乎愚蠢的问题。
林珂珂却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很好吃。”她顿了顿,补充道,“比我吃过的任何大餐都好吃。”
丁星灿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一个算不上是笑容的表情,却比任何完美的舞台微笑都更真实。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盘,拿到小水槽边,拧开水龙头,用清水仔细冲洗。水流声哗哗作响。
林珂珂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挽起袖子露出的、缠绕着纱布的手臂,看着他微微低下的、线条清晰的脖颈。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她想说点什么,关于明天,关于生死,关于她对他那悄然变化的情感。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有些话,说出来是负担。而此刻的宁静,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丁星灿洗好了碗,用干净的布擦干,放回原处。料理台恢复了一尘不染,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走回床边,重新坐下。距离行动开始,还有几个小时。
“睡一会儿吧。”他对林珂珂说,“这次,我守着。”
林珂珂看着他平静而坚定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重新躺下,背对着他。
丁星灿没有看她,只是望着那盏昏黄的小灯,听着身后她逐渐变得均匀的呼吸声。
他抬起手,轻轻抚过自己左眼下方那颗清晰的泪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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