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像是永远也下不完,敲打在废弃工厂锈蚀的彩钢瓦屋顶上,发出单调而密集的噼啪声,如同无数细小的锤子在敲打着林珂珂早已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如果这间弥漫着铁锈和霉味、只有一张破旧行军床和几个空箱子的地方能算安全的话——的角落里,渗出的雨水已经积成了一个小洼,倒映着她笔记本电脑屏幕发出的、这片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屏幕上,数据流如同癫痫发作般疯狂滚动。她尝试了第十七种绕过“塔耳塔洛斯”外围防火墙的算法,结果和前面十六次一样——红色的“访问拒绝”警告刺眼地弹出,附带一行冰冷的系统日志:“异常访问行为已记录并上报。”
上报给谁?陆天明?还是那个隐藏在数据中心更深处的、吞噬生命的系统本身?
一股冰冷的绝望顺着她的脊椎爬升。丁星灿那边断了联系,按照计划,他应该在执行“金蝉脱壳”,风险极高。而她这边,突破无门,像个无头苍蝇在铜墙铁壁上撞得头破血流。陈默的脸,那些网络贷论坛里一个个消失的id,还有丁星灿在追悼会上那滴真实的眼泪所有这些画面在她脑中交织,几乎要将她逼疯。
她不能停。停下就意味着认输,意味着那些被吞噬的生命永远沉沦,意味着丁星灿可能付出的代价毫无意义。
她深吸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手指因为长时间敲击键盘而微微痉挛。她调出了一个加密的、需要三重动态口令才能访问的暗网界面。这是她最后的备选方案,一个她一直犹豫是否要动用的资源——一个名为“深渊回响”的隐秘论坛,据说聚集着一些试图对抗演都数据霸权的技术亡命徒。而其中,有一个id叫做“ghost”(幽灵)。
论坛管理员曾隐晦地提过,“幽灵”是真正的技术天才,但性情极其古怪,对网络贷有着刻骨铭心的仇恨,因为其家人曾深受其害。他(或她)从不直接交流,只通过特定的信息迷宫和加密协议接头。
林珂珂现在,就要去闯这个迷宫。
她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正在被“织梦”平台追债、走投无路,并意外发现了某些数据异常的用户。她编写了一段充满绝望和细微逻辑漏洞的求助代码,将其嵌入到一个情绪崩溃的叙事中——这是诱饵,也是测试。如果“幽灵”真如传说中那样敏锐,一定能发现这些漏洞,并意识到这并非普通的求助。
将信息投入“深渊”后,便是漫长的等待。每一秒都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雨水声放大成轰鸣,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仿佛随时会炸开。
突然,笔记本电脑风扇发出异常的狂啸,屏幕猛地一黑!
林珂珂浑身汗毛倒竖,第一反应是暴露了!她几乎要立刻合上电脑逃离。但下一秒,屏幕又亮了起来,只是原本的界面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色。在黑色的中央,一行幽绿色的、仿佛由无数0和1组成的像素流汇聚成的文字,缓缓浮现:
“你的表演,比丁星灿差远了。”
林珂珂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冰冷下去。对方不仅识破了她的伪装,还直接点出了丁星灿的名字!
她强迫自己冷静,手指在键盘上悬停,思考着如何回应。但没等她动作,又一行字浮现:
“数据包第三序列,第七行,故意留下的时间戳错误,很拙劣。你想钓我出来?”
果然被看穿了。林珂珂抿紧嘴唇,不再犹豫,直接敲击键盘:“我需要帮助。为了陈默,为了所有像他一样的人。丁星灿也在冒险。”
屏幕那端沉默了。只有绿色的光标在黑色背景上静静闪烁,像一只窥探的眼睛。雨水敲打屋顶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几分钟后,新的文字出现,绿色的流光似乎带着一丝嘲讽:“帮助?代价呢?对抗‘塔耳塔洛斯’,等于自杀。我凭什么相信你?又凭什么为你送死?”
林珂珂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空泛的正义呼喊毫无意义。她必须拿出诚意,也必须展现价值。
她快速操作,将一份高度加密、经过她处理的文件拖入了传输窗口。这是她整理的,关于陈默及其他几位受害者情绪曲线异常模式的初步分析报告,以及她冒险拍下的、几天前公寓被入侵后的狼藉照片。
“这是我的部分筹码和我的处境。”她写道,“我不是在要求你送死,而是在邀请你联手。我知道网络贷毁了你的家人,‘塔耳塔洛斯’是这一切的源头。你不想知道真相吗?不想复仇吗?”
“复仇”绿色的文字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素流波动了一下,似乎这个词触动了某种核心程序。“很诱人。但不够。”
“加上这个呢?”林珂珂咬牙,将最后一张底牌打出——那是丁星灿通过特殊渠道弄到的、标记为“已销毁”的陈默最终情绪记录碎片。她无法完全解码,但其 raw data 中蕴含的那种非自然的、被强行拉升到峰值的恐惧,足以让任何懂行的人感到胆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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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传输完成的进度条在屏幕上缓慢移动。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终于,屏幕再次刷新。黑色的背景上,开始瀑布般流淌下无数复杂的数据流和结构图碎片,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
“权限认证通过。临时安全通道建立,持续时间:未知。”
“目标:塔耳塔洛斯数据中心。任务:获取‘活体服务器’及‘情绪燃料’项目核心数据。”。建议在3分17秒内转移至以下坐标”
紧接着,一个精确的经纬度坐标,以及一张极其简略的周边地形图被发送过来。
林珂珂的心脏狂跳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希望!她成功了!“幽灵”同意了!
她立刻开始清除电脑上的所有痕迹,准备销毁设备核心部件。就在这时,“幽灵”发来了最后一条信息,绿色的文字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人性化的凝重:
“记住,林记者。我们即将打开的,可能不是通往真相的门,而是释放出更深地狱的潘多拉魔盒。一旦开始,就无法回头。”
“另外,小心‘镜子’。”
信息到此戛然而止,屏幕瞬间恢复正常,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只有那个坐标和转移倒计时,冰冷地停留在屏幕一角。
“镜子”?什么意思?是指丁星灿?还是指别的什么?
林珂珂没有时间细想。暴露的风险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她迅速行动起来,将必备物品塞进背包,用力将笔记本电脑的主板掰断,扔进那个积水的角落。
她在倒计时还剩1分45秒时,冲出了废弃工厂的安全屋,融入外面冰冷刺骨的雨幕。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她却感到一种近乎灼热的兴奋与恐惧。
她找到了“幽灵”,获得了进入地狱的“钥匙”。但“幽灵”最后的警告,如同鬼魅般在她耳边萦绕。
潘多拉魔盒以及,需要小心的“镜子”。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间在雨中模糊的废弃工厂,然后转身,毫不回头地奔向新的、未知的藏身处。她的身影在雨夜中显得如此单薄,却又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
丁星灿,等我。我们很快,就能并肩作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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