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会中层的公共休息区,弥漫着研磨咖啡豆的香气和年轻演绎者们压低嗓音的交谈声。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与丁星灿内心沉重的阴霾形成鲜明对比。他刚刚结束一场形式大于内容的辅导,正准备离开,一个身影怯生生地拦住了他的去路。
是动小茹。
她今天的气色比上次在练习舱时更差,眼圈下带着明显的青黑,那双小鹿般的眼睛里不再是纯粹的崇拜,而是盛满了混杂着恐惧、困惑和一丝寻求确认的急切。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看起来像是私人通讯器的设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丁丁首席,”她的声音细微得像蚊蚋,眼神躲闪,不敢直视丁星灿,“我我能跟您说几句话吗?就几句很私人的事”
丁星灿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一动,点了点头,示意她跟上,走向休息区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刚在柔软的沙发坐下,小茹就迫不及待地、语无伦次地开口,仿佛这些话在她心里憋了太久,再不吐出来就要爆炸了:
“丁首席我我有个朋友,她一个很要好的朋友之前,之前好像也借了那种不好的网络贷”
丁星灿的心猛地一沉,但脸上维持着导师应有的温和与平静:“慢慢说,小茹。
小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呼吸,但声音依旧带着颤音:“她那个朋友,本来人挺好的,也很乐观但是借了钱之后,就就完全变了个人。整天疑神疑鬼,说有人监视他,说手机里、电脑里有东西在看着他”
丁星灿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这与陈默档案中的描述,与暗网上那些帖子的内容,何其相似!
“后来呢?”他轻声引导。
“后来后来他就崩溃了。”小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眼里泛起了水光,“他被送进了精神疗养中心可是,可是根本没用!他不见任何人,整天蜷缩在角落里,抱着头,不停地、不停地重复一句话”
她抬起头,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丁星灿,仿佛要从他这里找到答案,或者仅仅是分担这份可怕的认知:
“他总说总说‘数据在吃人’!”
数据在吃人!
这五个字,像五根冰冷的钢针,瞬间刺穿了休息区虚假的平和气氛,也狠狠扎进了丁星灿的心脏!
不是“有人逼债”,不是“压力太大”,而是如此具体、如此诡异、又如此精准地指向了本质——数据在吃人!
在一个精神崩溃、感知可能已经扭曲的受害者眼中,那套无形的情绪掠夺系统,被具象化为了一个正在啃噬他灵魂的、名为“数据”的怪物!
这绝非臆想!这是受害者对那套冰冷技术最直观、最血淋淋的感受!
小茹被丁星灿骤然变化的脸色吓了一跳,后面的话说得更加断续:“我我朋友去看过他一次,被他那样子吓坏了他说说那些数据像虫子一样,钻进了他的脑子,在吃他的想法,吃他的害怕吃完之后,他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空空的,像个壳”
虫子钻入脑子吃掉感觉空壳
这些破碎的、充满意象的词语,与丁星灿在数据深潜中感受到的“被啃噬”、“被抽空”的感觉,形成了恐怖的印证!
他看着小茹那张写满恐惧和不解的年轻脸庞,一股巨大的悲悯和愤怒在他胸中翻涌。这个单纯的女孩,只是因为关心朋友,就不经意间触碰到了这个城市最黑暗、最血腥的秘密的一角。
“丁首席”小茹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音,“您说这世界上,数据真的会吃人吗?我朋友她她会不会也”
她不敢再说下去,只是用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无助地望着丁星灿。
丁星灿看着她,沉默了良久。他不能告诉她真相,那只会给她带来更大的危险。但他也无法再用虚伪的谎言去安抚。
他最终只是伸出手,非常轻地、近乎仪式般地,拍了拍小茹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肩膀。
“小茹,”他的声音低沉而异常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记住我上次对你说的话。保护好你自己。有些光,看久了,会灼伤眼睛。”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但他的眼神,他那过于平静的语气,以及那句重复的提醒,已经说明了一切。
小茹怔怔地看着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加困惑,但眼底那纯粹的恐惧,似乎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稍稍冲淡了一些——那是一种被信任、被纳入某种秘密同盟的微妙感觉。
“我我知道了,丁首席。”她低下头,用力擦了擦眼角,“谢谢您听我说这些。”
她站起身,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匆匆离开了。
丁星灿独自坐在角落里,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数据在吃人”
小茹带来的这条线索,以其最质朴、最惊悚的方式,为他所有的推断、所有的数据模型,提供了来自受害者视角的、最残酷的旁证。
那套系统,不仅在掠夺,它确实是在 “吃” 。
吃掉希望,吃掉恐惧,吃掉灵魂,只留下一具空壳。
他缓缓站起身,走向窗边,目光再次投向城西的方向。
明晚,他就要去那个“饲料加工厂”。
他要去亲眼看看,那些“吃人”的数据,究竟是如何被“生产”出来的。
他要让那些躲在数据背后的东西知道——
猎人,来了。
(第四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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