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废弃工业区边缘,一栋早已被遗忘的、墙皮剥落如患了皮肤病的旧仓库深处。空气里弥漫着铁锈、陈年机油和灰尘混合的刺鼻气味,仅有的一盏应急灯投下昏黄而摇曳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将周围堆积的废弃机械阴影拉扯得如同幢幢鬼影。
这里是“幽灵”网络中的一个临时安全屋,简陋,隐蔽,且充满末世的荒凉感。
林珂珂靠在一个冰冷的金属货箱上,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苍白。她左臂的衣袖卷起,露出一道已经简单处理过、但仍显得狰狞的擦伤,那是公寓突围时留下的印记。她的眼神疲惫,却像两块经过打磨的黑曜石,在昏暗中灼灼发亮。
丁星灿坐在她对面的一个空油桶上,身姿依旧挺拔,但紧抿的唇线和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凝重,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涛汹涌。他左眼下的泪痣,在这片昏黄光线下,仿佛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两人之间摊开着几台经过物理隔断处理的光脑,屏幕上显示着他们各自带来的、经过交叉验证的核心数据碎片:丁星灿比对出的那二十多条高度重合的情绪异常曲线;林珂珂从暗网收集的、描述着“意识侵入”和“情绪被抽空”的受害者自述;“幽灵”冒死获取的、“饲料加工厂”数据脉冲日志片段;以及那些指向海外空壳公司和神秘研究机构的资金流碎片。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设备散热风扇的微弱嗡鸣,以及仓库外偶尔传来的、不知名虫豸的窸窣声。
“差不多了。” 林珂珂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她抬起没有受伤的手,指向光屏上那些如同复制粘贴般的情绪曲线,“从陈默,到暗网上那些匿名者,再到你从‘心渊’里挖出来的这些案例所有最终走向毁灭的受害者,在生命最后阶段,都经历了同一种模式的情绪轨迹。”
丁星灿的目光随着她的手指移动,落在那些曲线的峰值和断层上,缓缓接话,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恐惧、绝望、或者其他极致的负面情绪,被一种外力,以远超自然应激反应的速度和强度,人为地、精准地放大。
“不是简单的诱导,”林珂珂强调,指尖敲了敲那些描述“幻觉”、“脑中低语”的暗网帖子,“而是更直接的介入和催化。像是一种技术,能绕过正常的感官输入,直接作用于神经中枢,将本就存在的负面情绪‘喂养’成吞噬一切的怪物。”
丁星灿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深潜时感受到的陈默那被恶意放大、直至崩断的恐惧,以及那份关于妹妹的、无能为力的守护之惧。那不仅仅是压力下的崩溃,那是一种被操纵的崩溃。
“然后,”他睁开眼,声音低沉,“在这些情绪被催生、放大到足以摧毁个体理智的峰值时”
“收割。” 林珂珂吐出一个冰冷的词,指向“幽灵”日志里那规律性的、高强度数据上行脉冲,“像采摘熟透的果实。在情绪能量最‘饱满’、最‘纯粹’的时刻,强行抽取。所以那些受害者的情绪波形,才会在峰值后出现那种极不自然的、垂直跌落的‘死寂期’——那不是平静,那是被掏空后的虚无。”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资金流向的碎片,嘴角勾起一丝讽刺的弧度:“而这些被‘培育’和‘收割’的、源自人类最极致痛苦的‘原材料’,在黑市上,被制成最高纯度的‘情绪毒品’,供给某些躲在阴影里的‘精英’消费,满足他们病态的感官刺激。一条完整的、吃人的产业链。”
仓库内再次陷入沉寂。
结论已经清晰得令人窒息。
不存在偶然,不存在意外。
这是一个系统性的、技术驱动的、以折磨和掠夺人类情感为手段,以牟取暴利为目的的庞大阴谋。
网络贷,只是筛选“合格原料”的诱饵和压力源。
那套隐藏的技术,才是执行“培育”与“收割”的冰冷手术刀。
而陈默和无数受害者,就是这条流水线上,被标准处理、直至报废的“情绪牲畜”。
“我们面对的,”丁星灿缓缓总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不仅仅是非法的借贷平台,也不仅仅是某种未被公开的技术。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将活人情感视为可掠夺资源的体系。这个体系,很可能就寄生在演都光鲜的表皮之下,甚至与协会,与评审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想起了陆天明的警告,想起了那针对泪痣的询问,想起了“清理程序”的威胁。
林珂珂点了点头,眼神冰冷:“所以,他们才会如此忌惮,不惜动用武力也要让我们闭嘴。因为我们触碰到的,不是边缘,是核心。”
她看向丁星灿,昏黄的光线在她眼中跳动:“明晚,我们去那个‘加工厂’。不仅要找到它存在的物理证据,更要找到那套情绪放大与掠夺技术的直接证据。只有拿到那个,才能真正撕开这道口子。”
丁星灿迎上她的目光,没有任何犹豫。
所有的线索都已指向那里。
所有的危险也都汇聚在那里。
他们知道了敌人是谁,知道了它在做什么。
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闯进去,抓住它的心脏。
他站起身,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一个即将出征的、孤独的骑士。
“初步结论已经得出。”他看着林珂珂,声音坚定,“接下来,该去验证它了。”
(第三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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