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星灿是在一阵尖锐的、特定于加密频道的通讯提示音中惊醒的。并非来自那个他与林珂珂单向联系的设备，而是他私人网络中一个更隐蔽、几乎从未被激活的紧急线路。他猛地从浅薄的睡眠中坐起，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残存的噩梦碎片——追逐的数据流和陆天明冰冷的脸——与现实的高度警觉瞬间交织。
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二十七分。
没有丝毫犹豫，他切入加密线路，接通了通讯。没有视频，只有音频，这是最高安全等级下的默认设置。
“是我。” 听筒里传来林珂珂的声音。
仅仅两个字，却让丁星灿的心猛地一沉。那声音与他记忆中冷静、锐利甚至带着些许讽刺的语调截然不同。此刻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音节都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仿佛刚刚跋涉过千山万水，耗尽了所有力气。但在这极致的疲惫之下，却又淬炼出一种更加纯粹、更加冰冷的坚定。
“你怎么样？”丁星灿立刻问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紧绷。他听到了背景里极其细微的、某种老旧空调压缩机启动的嗡鸣，以及一种近乎绝对的寂静——这绝非她之前那间位于闹市区的公寓该有的环境。她在一个陌生的、绝对隐蔽的地方。
“还活着。”林珂珂的回答简短至极，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麻木，“公寓被端了。对方很专业，目的明确，是冲着灭口和销毁所有数据来的。”
尽管有所预感，但亲耳听到“灭口”二字，丁星灿还是感到一股寒意窜上脊背。他几乎能想象出那暴力入侵的场景，能感受到林珂珂在那一刻面临的死亡威胁。
“你受伤了？”他追问，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擦伤，不碍事。”林珂珂避重就轻，显然不想多谈自己的状况，“核心数据备份我带出来了。‘幽灵’那边付出了代价，但也拿到了新的东西。”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整理思绪，或者是在压抑某种情绪（是关于“幽灵”的伤势吗？丁星灿猜测）。然后，她的声音重新变得集中，语速加快：
“关于明晚的窗口期，‘幽灵’冒死截获了一段更底层的日志。饲料加工厂’在23:00整会有一个持续约15分钟的、高强度的数据上行脉冲。这应该是他们将‘收割’到的原始情绪数据打包上传到更高层级服务器的窗口。同时，也是外围守卫换防、内部系统进行短暂自检的间隙。”
“这是机会，但也是陷阱。”林珂珂的声音凝重起来，“‘幽灵’分析，对方很可能预判到我们会利用这个窗口。那里的守卫等级是ss级，而且可能不全是人类。”
“不是人类？”丁星灿皱眉。
“有非标准的生命体征信号和能量反应，疑似经过高度改造的机械警卫或者更糟的东西。”林珂珂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忌惮，“而且，‘幽灵’在最后传回的片段里，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能量签名非常微弱，但与他之前分析陈默数据时发现的‘掠夺探针’特征，高度同源。”
丁星灿的呼吸一窒。那个啃噬陈默灵魂的东西，很可能就物理存在于那个“加工厂”内！
“我们时间不多了。”林珂珂继续说道，疲惫的声音里透出破釜沉舟的决绝，“我的行踪虽然暂时安全，但对方动用这种级别的力量，说明我们真的捅到了要害。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明晚，可能是我们唯一，也是最后的机会。”
通讯两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电流的微弱底噪在滋滋作响。两个人都清楚，前方是龙潭虎穴，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更大的可能是一起葬身在那座冰冷的“加工厂”里。
“你确定还要继续吗？”丁星灿忽然问。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但他需要确认林珂珂的决心。她已经死里逃生一次了。
听筒里传来林珂珂一声极轻的、几乎像是叹息的呼气声。
“丁星灿，”她叫了他的全名，语气异常平静，“我亲眼看过太多受害者破碎的家庭，听过太多绝望的哭喊。我的公寓被毁了，‘幽灵’生死未卜。如果现在退缩，那些死去的人不会原谅我，我也不会原谅我自己。”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砸在丁星灿的心上。
“更何况，”她话锋一转，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讽，“他们想让我闭嘴，想清理掉你。我们还有退路吗？”
没有了。
从他们决定追寻真相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了。
丁星灿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陈默一家，闪过那二十多条重合的异常情绪曲线，闪过陆天明警告的眼神。
再次睁开时，他的眼神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告诉我汇合地点和具体时间。”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带着一种踏上决斗场前的冷静。
林珂珂快速报出了一个位于城西废弃工业区边缘的、早已停用的货运中转站坐标，以及明晚22:30的汇合时间。
“我会准时到。”丁星灿说。
“带上你所有能找到的‘武器’，”林珂珂最后提醒，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关切的东西，“无论是数据上的，还是物理上的。”
通讯切断。
工作室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丁星灿放下通讯器，走到窗边。窗外，演都的霓虹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着，编织着虚假的繁华梦境。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冰冷的玻璃上，仿佛能触摸到远处那个隐藏着无数罪恶与痛苦的“加工厂”。
深夜的通话，连接了两个孤独而决绝的灵魂。
疲惫与坚定，是今夜共同的底色。
明天，夜幕再次降临时，
狩猎，将进入最后的，也是最惨烈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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