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通冰冷的威胁电话过去不到十二小时，演都的天空积聚着铅灰色的云层，空气沉闷，预示着一场蓄势待发的暴雨。丁星灿再次来到了“尘嚣”咖啡馆。这一次，他没有预约，没有事先通知，只是遵循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驱动。
他推开咖啡馆那扇略显沉重的木门，风铃发出干涩的撞击声。几乎是立刻，他就感受到了角落里那道瞬间投来的、如同受惊母鹿般警惕的视线。
林珂珂依旧坐在老位置，但氛围已截然不同。她面前的咖啡杯是满的，显然一口未动。她的背脊挺得比上次更直，像是拉满了的弓弦，随时准备弹射或反击。光脑合拢着放在手边，她的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丁星灿走近，没有像上次那样等待邀请，而是直接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他没有戴墨镜，也没有刻意调整表情，任由脸上那份源自数据深潜后的疲惫和尚未完全理清的困惑，清晰地呈现在对方面前。
“看来，”林珂珂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冷硬，“丁首席的消息很灵通。”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他，带着审视，仿佛在判断他与昨夜那通电话是否有关联。
丁星灿微微一怔，立刻意识到她可能遭遇了什么。他没有追问细节，那只会增加她的戒备。他只是迎着她的目光，非常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
“不，”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没有了上次刻意营造的磁性，只剩下真实的疲惫，“我的消息并不灵通。我只是又看了一遍陈默的数据。”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寻找一种不依赖表演的、能够表达真实感受的方式。这对他来说，比完成一场高难度的演绎更加困难。
“我尝试了深度同步。”他最终选择了坦白一部分真相，声音低沉，“感受了他最后时刻的一些碎片。”
林珂珂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交叠的双手握得更紧。深度同步临终情绪？这几乎是自杀行为！她看着丁星灿脸上那无法伪装的憔悴和眼底残留的血丝，心中的警惕稍稍松动了一线，但远未到信任的程度。
“然后呢？”她问，语气依旧平淡，“丁首席又得出了什么专业的结论？”
这一次，丁星灿没有被她话语中的刺所激怒，也没有试图去辩解。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指节修长却微微蜷起的手，仿佛那双手能帮他找到合适的词语。
“没有结论。”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林珂珂从未在他眼中看到过的、近乎笨拙的真诚与困惑，“只有问题。”
“我感受到了他的恐惧，一种无法形容的、针对存在本身的恐惧。我也感受到了他对他妹妹，那种无能为力的、最深沉的担忧。”他的语速很慢，像是在一边回忆，一边艰难地复述，“但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是什么样的系统，或者什么样的‘东西’，能做到这一点。不仅仅是抽取，是玩弄，是放大，是以折磨灵魂为乐”
他的眉头紧紧锁起，那是一种真实的、源于认知被冲击后的痛苦和迷茫。
“你说得对，林记者。”他再次看向她，眼神没有任何闪躲，“我缺少‘活人的温度’。我习惯了用数据理解一切。但现在，数据告诉我一些我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的东西。它让我觉得恶心。”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
林珂珂静静地听着，脸上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丝。她能分辨得出，此刻的丁星灿，与上次那个戴着“情感顾问”面具、试图掌控局面的首席演绎者，判若两人。眼前的这个男人，更像是一个在黑暗迷宫中撞得头破血流、终于开始承认自己迷失方向的旅人。
“所以，”她放缓了语气，但依旧带着审慎，“你再次来找我，是想从我这里找到答案？”
“不。”丁星灿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我知道你也没有答案。我们可能都只是在拼图。”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想知道，除了数据异常和被删除的求助记录，你还发现了什么？任何哪怕再微小的、看似不相关的线索。”他的眼神里带着恳切，“任何能指向那个‘东西’的线索。”
他不再提合作，不再用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只是作为一个同样被真相所困扰、并为此付出了代价的追寻者，在向另一个可能拥有不同拼图碎片的人，发出最直接的请求。
林珂珂沉默了。她看着丁星灿左眼下那颗清晰的泪痣，看着他那双不再空洞、而是盛满了真实困惑甚至是一丝痛苦的眼睛。昨夜电话里的威胁言犹在耳，将任何信任都变得无比奢侈和危险。
但，如果丁星灿是真的呢？如果他真的是那个能从内部撬动这庞然大物的唯一支点呢？错过他，或许就意味着永远失去了揭开真相的机会。
赌，还是不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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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色更加阴沉，雷声在云层深处闷响。
良久，林珂珂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从随身携带的旧帆布包里，拿出了一个火柴盒大小、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金属块，推到了桌子中央。
“这是一个加密存储器。”她看着丁星灿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里面有一些无法通过正规渠道获取的，关于几家特定网络贷平台资金流向的碎片化信息，以及几个与陈默案例高度相似的受害者最后出现区域的监控日志片段（同样是残缺的）。来源我不能说，信不信由你。”
她没有完全交出底牌，但给出了试探性的筹码。
丁星灿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黑色金属块上，仿佛那有千钧重。他知道，接过它，就意味着真正踏入了林珂珂所面对的、充满未知危险的战场。
他没有丝毫犹豫，伸出手，将那个存储器紧紧握在了手中。金属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
“谢谢。”他说。这一次，没有任何表演成分。
“先别谢我。”林珂珂的表情依旧严肃，“看过之后，如果你还想继续‘拼图’，我们再谈。另外，”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最近注意安全。有些人，不喜欢太过好奇的‘读者’。”
丁星灿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将存储器小心地收好。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起身离开了咖啡馆。
在他走后，林珂珂才缓缓靠向椅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她端起那杯早已冰凉的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
她不知道这一步是对是错。
她只知道，棋盘已经摆开，棋子，开始落下了。
而窗外，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第二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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