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浸透了“尘嚣”咖啡馆所在的灰色地带。林珂珂并没有回到她那位于更偏僻角落、租金低廉的出租屋,而是选择留在咖啡馆打烊后的寂静里。空旷的厅堂只剩下她这一盏孤灯,光影将她伏案工作的身影拉得悠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尊固执的守望者雕像。
桌面上,光脑屏幕依旧亮着,窗口层层叠叠。陈默的案例被她置于中心,周围辐射开数十个有着相似异常特征的网络贷受害者信息。她正在尝试构建一个模型,试图找出这些受害者在地域、借贷平台、甚至最后活跃基站位置上的隐性关联。空气中弥漫着冷掉的咖啡残渣的苦涩,和她精神高度集中时下意识屏住的呼吸声。
就在她的指尖快速敲击虚拟键盘,将一条关于某个受害者最后通话记录(同样是“系统错误,记录丢失”)的标注高亮时——
她的个人终端,突然震动了起来。
不是那种收到信息或常规通讯的轻柔嗡鸣,而是一种尖锐、急促、仿佛带着不详预感的连续震动。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经过多次非法转接、无法追溯源头的乱码号码。
林珂珂的动作瞬间停滞,全身的肌肉下意识地绷紧。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七分。这个时间点,这种号码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接听,而是快速将光脑上几个最关键的数据窗口最小化,启动了终端自带的录音和环境音分析功能。然后,她才用指尖划开了接听键,并将终端稍微远离耳朵,按下了免提。
“喂?”她的声音冷静,听不出丝毫睡意或被惊扰的慌乱。
听筒里,先是传来一阵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并非通讯不良的电流沙沙声,而是一种故意的、施加压力的死寂。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透过这无形的电波,冷冷地注视着她。
几秒后,一个声音响起了。
那声音极其怪异,显然是经过精密的变声器处理,音调被拉平,没有任何起伏,听不出年龄和性别,只剩下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冰冷和滞涩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生锈的管道里挤出来:
“林珂珂”
对方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语调平直,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却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林珂珂握着终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但她的声音依旧稳定:“我是。你哪位?”
“你最近很活跃。”那个冰冷的声音继续说道,无视了她的问题,“像一只嗅到了腐肉味的苍蝇。”
话语中的侮辱和蔑视毫不掩饰。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林珂珂采取标准的否认策略,试图诱导对方说出更多信息。
“不,你明白。”变声器后的声音笃定得可怕,“你在挖一些不属于你的东西。在碰一些你碰不起的‘垃圾’。”
‘垃圾’?林珂珂的心脏猛地一沉。对方指的,显然是她正在调查的网络贷受害者,那些被系统标记为“高危”、最终沦为“情绪原料”的活生生的人!
“每个人都有了解真相的权利。”她试探着回应,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空无一人的咖啡馆,仿佛黑暗中潜伏着无数双眼睛。
“权利?”那个声音发出一种类似电子合成般的、短促的嗤笑,刺耳无比,“真相是有价格的。而你的好奇心,正在让你透支你的‘信用额度’。”
“信用额度”又一个与网络贷紧密相关的词汇!
“你们是谁?”林珂珂直接问道,放弃了周旋。
“我们是谁不重要。”冰冷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重要的是停下。停下你无谓的调查,删除你收集的所有‘垃圾’数据,忘记你听到的、看到的一切。”
“如果我不呢?”林珂珂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听筒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充满了更具威胁性的意味。过了好几秒,那声音才再次响起,语速更慢,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那么下一个被催债电话骚扰,被ps遗照威胁,走在街上感觉被人跟踪,回到家发现门锁被堵甚至,在某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不幸遭遇‘意外’的人”
声音在这里刻意停顿,林珂珂甚至能想象到变声器后面那张可能正在享受她恐惧的、扭曲的脸。
“可能就不是你正在研究的那些‘数据’了。”
“嗡——”的一声,林珂珂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重锤击中!
对方不是在威胁她!他们是在用她自身的安全,用她可能波及身边人的可能性,来威胁她!他们清楚地知道她的调查进度,知道她的关注点,甚至可能知道她此刻正独自一人待在深夜的咖啡馆!
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让她四肢冰凉。她猛地抬头看向咖啡馆紧闭的卷帘门和窗外沉沉的夜色,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早已暴露在敌人的瞄准镜下。
她强压下喉咙口的紧缩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泄露出一丝颤抖:“你们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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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敢不敢”那冰冷的声音带着一种俯视蝼蚁般的嘲弄,“你很快就会知道。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友好’提醒。清空你的‘回收站’,林记者。为了你自己也为了那些你‘在乎’的人。”
“咔哒。”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只剩下一串忙音,在寂静的咖啡馆里空洞地回响。
林珂珂僵在原地,握着终端的手久久没有放下。终端外壳冰凉的触感,此刻却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手心刺痛。
威胁远比她预想的更直接,更卑劣,也更有效。
他们不仅监视着她,还精准地抓住了她的软肋——她所追求的真相,以及她可能在乎的人。
她缓缓坐回椅子,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窗外的黑暗仿佛活了过来,变成粘稠的、充满恶意的实体,从四面八方挤压着这间小小的咖啡馆。
她看了一眼光屏上陈默那张年轻的脸,又想起丁星灿那双同样深处藏着困惑与挣扎的眼睛。
停下吗?
为了自身的安全,像大多数人一样,选择视而不见,重新缩回安全的蜗牛壳里?
不。
如果她现在停下,陈默们的冤屈将永沉海底,那些躲在数据背后的怪物将继续肆无忌惮地吞噬更多的灵魂。而她自己,将永远活在对方阴影的笼罩下,活在对自己懦弱的鄙夷中。
她深吸一口气,关掉了录音功能。将终端里刚刚接收到的威胁通讯记录,连同环境音分析数据,一起加密备份到了多个离线存储设备中。
恐惧依旧存在,如同附骨之疽。
但与之并存的,还有一种被彻底激怒的、更加坚定的决心。
她拿起那杯早已冰凉的咖啡,将剩余的一饮而尽。极致的苦涩在舌尖炸开,却让她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晰、锐利。
她拿起终端,快速敲下了一行字,发送给了一个加密联络人——那位她之前联系过的、代号“幽灵”的黑客。
【幽灵,是我,林珂珂。我需要最高级别的反追踪和物理安全评估。另外,加快对‘陈默’最后试图联系的那个未知号码的破解速度。我们可能没有多少时间了。】
狩猎的游戏,已经升级。
现在,猎人与猎物的界限,变得前所未有的模糊。
而危险,正从数据深海,一步步逼近现实的岸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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