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宫墙下的青砖缝里融化的雪水顺着缝隙滴答滴答落在青苔之上。
太和殿之上,百官肃立,武安侯归朝近一年,关于册封之事却扯皮了大半年,无他,武安侯年纪过于年轻,不足二十岁封的侯,去岁也不过刚及冠,首辅为其正宾,齐国公为其赞者,陛下为其冠,有司则是太子府中内侍官员和礼部官员负责。
真真是天大的荣宠,大宣建国以来都未曾见过谁有如此荣宠,冠礼之后更多的官员便是看明白了,武安侯一脉最少三代无忧,当今圣上荣宠极盛,太子又与之莫逆,就连小皇孙让武安侯带着,真真是,前途无量啊
不过也因为荣宠极盛,朝廷去年荡倭成功后对于武安侯封赏之事起了异议,单单论战功来说,武安侯早早便可封国公了,如今压着不过是因为年纪尚浅,如今便封赏为国公,日后再起战事该如何封赏?就怕届时封无可封,到时候功高震主罢了。
御史台的一群老顽固虽说话不好听,也喜日日找她的茬,但是对于封赏一事,林长宁确是赞同的,便顺着御史们的话说暂且将封赏往后搁了搁。
那群老顽固虽说古板了些,但是考虑东西还是有些远见的,经常参她的钱御史,后面竟是寻到了她家府门,苦口婆心的劝诫她,说如今她和陛下君臣相得,又是太子心腹之交,但是保不齐时间长了,以她现在的军功,和带兵的能力,若再加上封赏,没有皇帝心中会不忌惮的。
钱御史虽说喜欢在一些不痛不痒的小事上参她,但是心中也清楚,武安侯确为国之栋梁,文臣一道自有文人三年一科举,武官一脉却少有如此能臣,且武官的培养和文官不同,文官三年便出一批,武官许多年才出那么几个将才,御史台大事上都是拎得清的,见劝诫陛下无果后便着人来寻了林长宁。
毕竟他们也不想看着少年英才国之栋梁折戟朝廷的涌潮之中。
林长宁心中也觉得有道理,毕竟她的身份只有少数几人知晓,便进了宫推拒了,但是赏还是要赏的,林长宁询问了月儿的意见后便提了封月儿为侯府世子的请求。
皇帝心中吃了一惊,怎么也想不到林长宁要了个这样的封赏,让月儿以女子之身承侯府爵位,此事到底有些匪夷所思,林长宁则是有自己的考虑,月儿的郡主之位,三代后便没了爵位,即便是陛下和太子荣宠,也撑不过三代,而且月儿始终要嫁人,林长宁看来,这个时代不论嫁给谁女子总会迫于礼教孝道遭人搓摩。
阿淑也是郡主,最终不还是落得个病逝的下场。
阿淑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月儿,与其给月儿荣宠封号,不如让月儿承袭爵位,她在朝中为孩子铺路,让月儿得权,得势,让月儿以女子之身站立朝堂,也为天下女子开辟一个新道路。
此事吵了两月,最终御史台让了步,林长宁封赏搁置,月儿被封侯府世女,承袭爵位。
也没过多久,林长宁让驻守日本岛的官兵便寻到了白银矿脉,勘探银脉的官员过去后传回来消息,至少几万吨。
驻守的官员是谁?林长宁的人,勘探矿脉的人是谁?太子的。
林长宁人在家中坐,功从天上来。
加上以前积压的战功,御史台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钦天监报时鼓刚敲三声,店内便传来内侍高亢洪亮的声音:“宣——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掌印太监手捧诏书缓步走出殿门,行至高台出站定后清了清嗓子,见阶下众人齐齐躬身后才高声道:
“朕闻,崇德报功,乃帝王常典,忠旌义,实邦国之令猷。
咨尔武安侯林长宁,秉性忠直,韬略渊深。前者北御鞑靼,督师出塞,斩将搴旗,拓地千里,封狼居胥;近者下平倭寇,运筹帷幄,靖乱安邦,克定祸乱。勋庸茂着,朝野共瞻。
今朕仰承天意,俯顺舆情,特封尔为武安国公,食禄三千石,赐铁券丹书,子孙世袭罔替。兼领太子太傅,提督京营军务。尔其恪恭厥职,益励初心,辅朕躬以安社稷,抚黎元以固邦本。钦此!”
身着绯色朝服的林长宁,大步流星地走到丹陛之下,撩起衣摆,双膝跪地,前额重重叩在青砖之上,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哽咽:“臣林长宁,谢陛下隆恩!肝脑涂地,亦难报圣上天高地厚之恩!”
齐戎站在林长宁身后,看着二人如出一辙的官袍,眉眼含笑,恍惚间面前挺拔的身影和初见时瘦小干瘪的影子重合。
就好似自己在林子中发现了一棵瘦小的苗子,转眼间便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一般。
阿宁,果然极好。
三声叩拜毕,内侍手捧节钺、印绶与蟒袍上前。
林长宁起身,躬身接过,指尖触到那冰凉的印玺,只觉一股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掌心。
阳光透过大殿正门,恰好落在她的侧脸上,映得她鬓边的乌黑的头发闪烁出一丝不太明显的亮光。
衬得那双锐利凤眼中的意气,愈发炽烈,如同火一般,烧的人不能直视。
“陛下圣明!武安国公千岁!”
声浪阵阵,林长宁缓缓在大殿中站起身,抬头看着上座明黄色的龙椅,皇帝含笑对她点了点头,再回首,齐戎和太子就站在他身旁不远处,一左一右,朝她微笑。
身后百官神色肃穆,声浪一阵一阵在大殿中回响。
林长宁露出了一抹微笑,此时恰好殿外一道光透过云层打向她手中的蟒袍,内绣的金线,在阳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林长宁忽的意识到,她终是站在了这个时代她能到达的顶点了。
也终于成为了王侯将相的一员,这个时代,能威胁她与家人的,已是寥寥无几了。
常致远眉眼弯弯,和林长宁近乎一样的脸上挂上了一抹微笑。
他的阿姐,是全天下,最厉害的阿姐。
他也不能差太多的。
致远的目光慢慢瞧上了内阁首辅的位置,心中一丝野心缓缓浮现。
他合该与阿姐守望相助的。
他也想,有朝一日,将阿姐护在身后。
阿姐一路走来,太过不易,母亲说阿姐替换下来的衣服,只单单刀口缝补,就有数十处。
野心慢慢增长,常致远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爬的高些,再高些,阿姐就能再轻松些。
身旁的礼部尚书轻笑一声,低声对着常致远道:“日后还望常大人多多提携我等啊~”
常致远回以微笑:“大人说笑。”
朝中几乎都知道,常致远乃是武安侯表兄,如今武安侯势大,他们不一定攀的上,而且武安侯根本不与朝中之人过多来往。
除了太子府和齐国公府外,也就秦国公和崔家的关系好一些,之前那些想走门路的,连府门都没进去。
首辅大人私下便说了好几次,武安侯此人机敏圆滑,深谙为官之道,此生只要不是谋逆大罪,自然可富贵安乐一生。
言下之意便是,武安侯根本不需结党,只需要做好他的忠臣,便是三代的富贵。
不过谁能嫌靠山多呢,进不去武安侯府的门,吏部尚书总是要和他们常打交道的吧,能和常致远交好,也不失为一桩好买卖……
退了朝林长宁便告了假,无他,封国公了,该回乡祭祖了,也好多年没回大兴了,三年前只顾着打仗,老刘头和大黄的墓也没扫几次。
如今祭祖,将老刘头的坟迁一下,入林氏祖坟也好,也不枉老刘头疼她一场,如今有了条件,也不好让老刘头做个孤魂野鬼罢。
前年林父和林大哥的尸首也找到了,如今已经埋进了祖坟中,这次满三年,也该回去祭拜了……
第二日,林长宁和常致远便告了假,林家人此次都随行,如今熙儿也记在了林大哥名下,月儿则随了她名下。
只是族谱稍微改动了一笔,林长平改成了长宁,另有双生子长静,于十五岁嫁入海商吴家,坐船送嫁遭遇黄河决堤,命丧黄河。
常家真正的致远至今没有消息,林长宁私下派人去寻,但是依旧没有踪迹,回来的人说大概率是找不回来了。
坐在马车中的林长宁翻看着话本子,身旁坐着月儿和林熙,林熙年纪见长,身高也拔高许多,面庞虽未长开,但是依旧看得出是一位清秀的小少年。
端坐在马车上,手捧着书看的认真。
雨花她们如今年岁大了,也快到了议亲的时候,便与林母她们做一车。
林长宁则是带着月儿和林熙同乘一辆马车。
家中嫂嫂和二哥如今正在给女孩子们相看合适的郎君,林长宁虽不赞同,但是到底不好掺和女孩子的亲事。
只是说万事有她在,若无合适郎君,公府自然养她们一辈子,承袭爵位的月儿更是没什么问题,她巴不得两个姐姐在家中陪她一辈子呢。
只是可惜二哥两个嫂嫂和林母,如今的思想还没有转过来,总觉得女孩子就是要早早相看,把好人家的儿郎定下来。
林长宁有心阻止,但是终归不是自家孩子,也担忧插手过多伤了家中之人感情,便只在背后告知了两个小侄女,若不愿嫁人,可随时找她。
月儿捧着丫鬟给她制的乳茶,斜斜的靠在林长宁身侧,耷拉着眉眼道:“爹爹,雨花姐姐不想嫁人,她想读书,周先生也说雨花姐姐如今课业做的很好,若不是女子,科考得一个秀才也是使得的,为何奶奶和二伯他们一定要姐姐们嫁人?大家一起留在府中不是很好么?为什么要去别人家?”
林熙松开书本,脸色有些无奈,早年丧亲让熙儿比之同龄人更为早熟,闻言叹了口气:“月儿,女子都是要嫁人的,而且女子不能科考,这是规矩。”
林长宁放下话本,含笑看着两个孩子,却并未言语。
月儿呛声:“谁说的,爹爹说了我可以不嫁人,我还可以娶世子夫回来!规矩,规矩就一定是对的么熙哥?”
林熙抿唇,看了一眼林长宁,叹了口气道:“你可以不嫁人是六叔拿军功换的,天下只此一例,女子入科考却无一例,雨花她们不嫁人,将来成了老姑娘怎么办?府中可以养她们,但是却挡不住流言蜚语啊。”
林长宁轻笑,轻轻抿了一口林熙递过来的茶水,看着思索起来的月儿微笑。
月儿可是了半天,但是还是有些转不过来弯,求助似的看向林长宁:“爹爹~”
林长宁揉揉月儿雪白的发丝,看向林熙道:“熙儿说的不错,女子不能入科考是规矩,你说的也对,规矩不一定是对的,想要女子科考,那便去争取,月儿可知你的世女之位如何而来?”
月儿点点头抱着林长宁手臂笑嘻嘻:“自然是爹拿军功换的。”
林长宁摇摇头:“这只是一方面,军功只是一小部分原因,更多的是因为,月儿是父皇的孙女,是这天底下权势最盛的人,掌管天下大事。”
月儿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后听着林长宁继续道:“月儿想要女子科举,可以,想法很好,但是月儿,你得往上爬,爬的足够高,爬到足够去制定规则,你才有可能改变现在的现状。”
月儿点点头:“若想要姐姐们科考,月儿也要当官么?可是月儿该怎么当?”
林长宁含笑:“有爹爹在,月儿想做官,爹爹自然会帮月儿铺路,你想做的,爹都帮你。”
月儿眼睛中闪过孺慕抱着林长宁的胳膊道:“月儿想让女子走出后宅,去做先生,去做官,去做将军,男子能做的,我们都做!”
林熙含笑,看着月儿的目光闪烁着温柔:“那哥哥也帮月儿。”
“谢谢熙哥,所以你怀里的绿豆酥能给我么?月儿饿了。”
“不行,十叔说你嗜甜,牙要坏了,最近不能吃。”
“哦!”
马车行了将近两个月,林家祭过祖,林长宁便带着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到了大兴,再次回到大兴,林长宁心头有些喟叹。
战事已平,如今百姓应当都是安居乐业。
也是时候接老刘头走了,老头子在边疆卖了一辈子的命,临了,只能和一群人葬一处,也没个归处,只能和其他人一样做个孤魂野鬼。
她属实是不忍心。
老刘头坟上的草已经长的很高了,林长宁扒开坟头上的草,带着月儿和林熙,上了香后,轻笑:“老刘头,我回来了,接你去我家……”
坟前磕了几个头,等人做完法事,林长宁挥了挥手,示意身旁的将士准备起棺,待看到一旁的小土堆,林长宁晃了一下,差点,差点就把大黄给忘了。
又指派了两个人,刨开了大黄的小土堆后,林长宁站起身,遥遥望着家中的方向。
人和破旧的棺材一起行进着,大黄则是被收拢在一个小盒子中。
刚下土坡,林长宁便听到一处草窝哼哼唧唧的叫,正想去看,便见月儿灰头土脸的钻出草窝,怀里抱着一只通体金黄的小狗朝着她笑:“爹,你看,我刚刚捡到的。”
林长宁欲言又止的看了一眼土坡草堆后面一只母狗,瞧着那只长的和大黄极像的母狗看了他们几眼后扭头钻进草丛里,林长宁轻笑:“那便带回去养吧。”
林熙似乎也注意到了母狗,带着人拐了个弯下了土坡。
等回到马车上时,林熙全身脏兮兮的,带着护卫拎着一窝的狗回来了。
见到林长宁站在马车旁,略微拘谨,笑的也有些不好意思:“月儿妹妹喜欢,左右家中姊妹多,便都捡回来了。”
“捡?”
“唔,嗯,捡!”
“母狗呢?”
“也捡回来了。”
月儿惊喜的钻出马车,看着一窝小狗兴奋道:“爹!好多!”
林熙搂着三只小狗问道:“六叔,取什么名字呢?”
林长宁还未开口,便听到月儿欣喜雀跃的声音:“叫大黄!我这只,叫大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