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磊哥,那20个庄丁,那就麻烦你去整理了。”肖泽凯站在窗前开口道。
“没问题,这些人都是我一手训练出来的,我带小虎过去吧。”王磊说完,带上头盔出门下楼。
基地沉重的大门在铰链的嘎吱声中缓缓敞开,午后炽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进来,照亮了门前空地上整齐列队的二十名本地庄丁。他们身上还穿着之前统一发放的深蓝色粗布短打,手里拿着训练用的包铁长棍,脸上混杂着困惑、不安和一丝长久纪律约束下形成的条件反射般的顺从。
王磊和黄小虎大步走到队列前方。两人早已换下了那套清代富商行头,此刻一身深绿与土黄斑驳交织的塞浦路斯迷彩作战服,头上戴着样式奇特、质地坚硬的qgf02型芳纶头盔,脸上的脸色很凝重,腰间武装带上挂满了他们看不懂的装备,手中端着那漆黑冰冷的“长铳”(ak-47)。这副装扮和肃杀的气势,与平日里监督他们训练、偶尔还说说笑笑的“王管事”、“黄工头”判若两人。
队列里的骚动更明显了,有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有人偷偷交换着惊疑的眼神。这身打扮,还有外面那些正在沉默集结、同样装束古怪的“老元老”们,无不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王磊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二十张或年轻或沧桑、此刻却都写满忐忑的面孔,没有废话,直接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现在呢,有个事要给你们讲一下。”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死寂的空气中沉淀。
“那就是——我们,要反清了。”
“轰——!”
这句话就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水潭,瞬间在庄丁中激起了惊涛骇浪!二十个人齐刷刷地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恐和茫然。
反清?!造反?!
这可是诛九族、掉脑袋的天大罪名!这些东家、管事,不是来做生意、垦荒种甘蔗的吗?怎么突然就……扯旗造反了?!几个胆小的,腿肚子已经开始打颤,差点没站稳。整个队列鸦雀无声,只有粗重而不安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近乎凝固的恐惧。
王磊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早就预料到了。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抚,只是继续说道,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们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听从我的号令,拿起武器,跟我们一起,去攻打临高县城。”
接着,竖起第二根:“第二……”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沉默和冰冷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不服从的下场,不言而喻。
王磊放缓了语速,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每一张惶恐不安的脸,开始提及这些庄丁最熟悉、也最能触动他们的事情:“你们进这庄子,也快一个月了吧?庄子这高墙,这平整得能照人影的地面,还有里面那些风吹不倒、雨打不烂的古怪房子,修建的时候,你们哪个没出过大力气?流了多少汗?”
他顿了顿,让回忆在这些人心中发酵,然后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力量:“后来,你们被选拔出来当庄丁,一个月拿二两银子的现钱!顿顿能吃上雪白的米饭,咸菜管够,隔三差五还能见着荤腥!这样的日子,在临高,在琼州,给你们的地主老爷扛活的时候,你们以前敢想吗?怕是梦里都没有过吧!”
这番话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剥开他们最初的恐惧,露出底下最真实的生存渴望。队列里开始有人下意识地点头,眼神里的茫然被一丝苦涩的认同取代。是啊,以前累死累活也吃不饱,这里虽然规矩严得像铁,训练苦得掉层皮,庄子深处时不时传来吓死人的奇怪巨响,但银钱是实实在在落到手里的,饭碗是能装满的,管事虽然严厉,却讲规矩,不无故打骂。
“我知道你们怕,”王磊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激昂起来,手指猛地指向自己和身后那些武装到牙齿、沉默肃杀的元老们,“怕掉脑袋,怕诛九族!可你们看看!看看我们!看看这庄子里的东西!看看我们手里的家什!”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陈东家、肖东家,还有我王某人,带着这些东西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像那些土财主一样,盘剥你们几斤力气,收几斗租子!我们要做的,是改天换地的大事业!你们都是穷苦人家出来的好汉子,难道就想一辈子当个泥腿子,给老爷们当牛做马,吃了上顿没下顿,生了病只能等死?”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几乎要贴到前排庄丁的脸上,声音如同重锤:“现在,机会就摆在你们面前!想不想跟着陈东家、肖东家,还有我王管事,混个好出身? 想不想搏一搏,给自己,给爹娘妻儿,挣一个再也不用挨饿受冻、看人脸色的前程?!”
“愿意跟着我们干的,”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我王磊在这里给你们交个底!打下临高,你们就不再是庄丁!愿意拿枪的,编入元老院治安军,吃皇粮,领饷银,立了功一样升官受赏!不愿意拿枪的,管事、差役、田庄头目,有的是位置!只要忠心肯干,前程就在你们自己手里!”
这话如同惊雷,在二十个庄丁脑中炸响。前程?官身?吃皇粮? 这些词对他们来说遥远得如同天上的星星,此刻却被王磊用如此斩钉截铁、充满诱惑力的方式砸了下来。恐惧依然在,但一种更加炽热、更加原始的东西——对改变命运的渴望,开始熊熊燃烧。
就在这时,队列前排那个身材敦实、皮肤黝黑的林三水,胸膛剧烈起伏,猛地吸足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吐出去。他家里卧病的老娘,就靠他在这里挣的工钱抓药吊着命。吃白米饭、拿现钱的日子,是他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管他反清不反清!陈东家、肖东家、王管事让干啥,就干啥!这世道,跟谁不是卖命?至少跟这几位东家,命卖得值钱,家里老娘有饭吃,说不定……真能搏个出身!
“王管事!”林三水血涌上头,猛地向前踏出一大步,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吼道,“我林三水,跟您干了!这条命卖给东家了,打县城,算我一个!我要进治安军!”
“我也干!”
“算上我!这苦日子我过够了!”
“王管事,我家里老娘……”
有了林三水带头,再加上“前程”和“皇粮”的致命诱惑,以及眼前这伙东家明显不同凡响的实力,原本摇摆不定的堤坝瞬间崩溃。一个,两个,五个,十个……激动、决绝甚至带着点豁出去的狂热呼喊接二连三地响起。很快,整整十八个人涨红着脸,喘着粗气,站到了王磊指定的左边位置,眼神里除了残余的紧张,更多是一种被点燃的、孤注一掷的光芒。
只有两个人。一个年纪偏大,佝偻着背,眼神躲闪;另一个满脸恐惧,双腿抖得几乎站不住。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又畏缩地看了看杀气腾腾的王磊和那群沉默的“老元老”,终究没敢挪动脚步,也没敢站到“右边”,只是瘫软在原地,面如死灰。
王磊冷冷地瞥了那两人一眼,对身旁的黄小虎使了个眼色。黄小虎会意,立刻带着两名战斗元老上前,毫不客气地将那两人拖了起来。
“王管事饶命啊!小人不敢……小人家里……”两人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地求饶。
“堵上嘴,先关进地牢看押起来。”王磊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大战在即,不能让他们乱跑,走漏风声,坏了大事。”
那两人像死狗一样被拖了下去,求饶声戛然而止。剩下的十八名庄丁目睹这一幕,心中都是一凛,那点刚刚升起的狂热被浇了一盆冷水,更加深刻地意识到,如今已是开弓没有回头箭,除了紧紧跟着这些东家,再无他路。
王磊转向这十八人,脸色稍缓,但语气依旧严肃:“好!从此刻起,你们就是元老院治下临高治安军的预备兵了!暂时编入后勤支援队,听从黄小虎指挥。”
他略一停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仿佛要看透每个人的心思:“既入我军,当遵我军令,显我军容!第一步——” 他朝旁边一挥手,两名后勤元老立刻抬上来两个大木箱。
“剃发,更衣!”
命令简短而有力。木箱打开,一个里面是十几把闪着寒光的锋利剪刀;另一个里面,则是叠放整齐的、统一制式的蓝灰色夏季作战服和一摞同色的布制军帽。这衣帽样式古怪,却针脚细密,布料挺括,是肖泽楷特意选定样式、由陈克总指挥在另一个时空定做后带回的“治安军”标准装备,透着一种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规整与利落。
十八个庄丁面面相觑,脸上再次浮现出挣扎。剃发?这辫子自打记事起就留着,是朝廷的规矩,是“良民”的象征。剪了它,就是自绝于朝廷,是掉脑袋的明证。
林三水咬着后槽牙,脑子里乱哄哄的。前程、皇粮、老娘抓药的钱……和脑后这根油腻腻的、除了招虱子碍事、干活打架都嫌累赘的辫子比起来,孰轻孰重?他抬头看了看王磊、黄小虎,还有周围那些“老元老”们利落的短发,一个念头猛地冒了出来:剪了这劳什子,是不是就能像东家们一样利索?是不是才算真正成了“自己人”?
他猛地一跺脚,吼道:“剪就剪!这破辫子,留着也是累赘!东家给饭吃给前程,不比这辫子金贵?!” 说罢,他第一个冲到箱子前,抓起一把剪刀,转身对着还在犹豫的同伴喊道:“都愣着干啥?咱们是穷苦人,这辫子除了碍事,还能顶饭吃?剪了它,跟着东家奔前程!”
话音未落,他左手狠狠攥住脑后的辫根,右手剪刀“咔嚓”一声,干脆利落地齐根铰断!半截辫子像条死蛇般掉落在地,他只觉得后脑勺一轻,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那参差不齐的短发茬,有些扎手,却莫名地感到一阵轻松,仿佛甩掉了一个无形的包袱。
有人带头,再加上林三水那句“穷苦人,辫子顶不了饭吃”说到了心坎里,现实的压迫和利益的诱惑终究压过了对那根头发的眷恋。是啊,他们这些底层挣扎求活的人,辫子除了是朝廷的规矩,还能是什么?能当衣穿还是能当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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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剪!”
“娘的,豁出去了!”
“跟着东家干!”
一时间,决心和咒骂声中,“咔嚓咔嚓”的铰剪声此起彼伏。一根根或粗或细、或长或短、沾满汗渍和尘土的辫子被丢弃在地,如同斩断了与旧秩序最后的、也是最表面的一丝牵连。
很快,十八个人都变成了齐耳短发,参差不齐像被羊啃过的草地。他们互相看着,觉得是利索了些,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王磊抱着胳膊,皱着眉头打量这群新鲜出炉的短发汉子。头发长短不一,东一撮西一绺,看着实在别扭,离他想象中的“整齐划一”差得远。“行了,别互相瞅了,”他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对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元老说道,“去,拿剃刀来,给他们推光了,省事,也干净。”
几个元老笑着应了,很快拿来手动推子和剃刀。林三水等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在凳子上。“长官,这……这全剃光啊?”有人小声嘀咕。
“废什么话!光头凉快,还不生虱子!”负责剃头的元老手起刀落,动作麻利。冰凉的推子贴着头皮掠过,大把大把残留的头发簌簌落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十八个锃光瓦亮、泛着青皮的光头就新鲜出炉了。
阳光照在光溜溜的脑壳上,泛着亮光。十八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先是有点懵,随即不知谁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大家都忍不住咧嘴笑了。摸摸自己光滑溜圆的脑袋,再瞧瞧同伴同样滑稽又陌生的模样,一种奇特的、近乎荒诞的亲近感和喜感冲淡了之前的紧张与不安。喜庆倒谈不上,但确实看着……挺整齐,也挺逗。
笑过之后,他们有些笨拙地换上了那身蓝灰色的夏季作战服,戴上了同色的布军帽。帽子一戴,光头遮住,顿时顺眼多了。统一的颜色、挺括的质感,配上刚刚剃光的脑袋,一种前所未有的、被规整过的集体感油然而生。
最后,黄小虎从另一个箱子取出十八把厚重的制式大砍刀,刀光凛冽。“接刀!”他一声令下,砍刀被逐一交到这些新兵手中。沉甸甸的、冰凉的手感,立刻压住了换上新衣、剃光脑袋带来的新奇,带来一种沉实的、关乎生死的力量感。
“现在,”王磊看着眼前这十八个光头锃亮、身着蓝灰夏季军服、手持利刃的汉子,终于觉得顺眼了些,声音沉凝而有力,“你们不再是陈家庄的庄丁,而是元老院治下临高治安军的预备兵!记住你们今天的选择,记住你们这身衣服、这颗脑袋和手里的刀代表着什么!现在听我命令,所有人整队!”
“是!首长!”十八个光头齐声应答,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尽管内心依旧忐忑,但断发、易服、持刀这一套下来,一种被彻底格式化后重新纳入体系的宿命感,以及因共同经历这略带滑稽的“光头仪式”而产生的微妙纽带,已经初步成型。
百仞滩的战争机器,在完成了对这第一股本土力量从形式到内心的恐吓式彻底改造与捆绑后,带着一丝血腥的承诺、钢铁的意志,以及这十八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光头,轰然启动,驶向决定所有人命运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