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琼州启明 > 第46章 风波起,风波熄

第46章 风波起,风波熄(1 / 1)

早晨百仞滩的训练场上,王磊刚喊完“原地休息”,就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沿着小路飞奔而来。他眯眼细看,认出是之前他们在府城跟着他们的张阿水。

少年跑得满头大汗,直到冲进训练场才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阿水?怎么突然回来了?先喝口水。”王磊迎上前,把身上的竹子水杯递过去,“那个林书生怎么样了?”

张阿水接过水囊猛灌几口,用袖子抹了把嘴,急切地答道:“磊哥,林大哥好多了!现在都能下床走动了。”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他总说,对好人哥和你们感激不尽,盼着早点好利索了,好来帮忙干活还这份恩情。”

王磊点点头,对这个消息很是欣慰,却敏锐地察觉到少年眉宇间藏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焦灼。

“来,坐下缓缓。”王磊拍拍他的肩,“看你这一头汗,有什么事慢慢说。”

“不了磊哥,”张阿水却连连摆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强哥让我带的东西,得赶紧交给好人哥。他们在里面吗?”

王磊见他这副模样,心知必有要事,便不再多问,指了指不远处的指挥所:“陈克和肖泽楷都在里面议事,你快去吧。”

张阿水闻言,像得了军令般,转身就往指挥所方向跑去,那急切的模样,仿佛怀里揣着的不是普通物件,而是救命的灵丹。

王磊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眉头微蹙——这孩子平日里虽然活泼,却从不曾这般慌张。县城里,莫非出了什么变故?

王磊交代黄小虎和周建明继续带队训练,自己则跟着张阿水快步走向指挥所。他敏锐地察觉到少年神色间的急切,心知赵志强特意让阿水送来的消息绝不简单。

一进屋,正看见陈克从油纸封中抽出一张薄薄的桑皮纸。他快速浏览着上面的内容,当目光扫到某个段落时,嘴角忽然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嚯,原来如此。”陈克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手指在“额定兵员三百二十,实估一百五十九”那行字上点了点,“咱们少拜了一座佛啊。”

他抬头看向刚进门的王磊和肖泽楷,语气带着洞悉世事的嘲讽:“这位千总大人,怕是要来‘巡查防务’了。账面上一百六十多号人吃不饱饷,可不得找个由头弄些银子?”

肖泽楷立即会意:“前晚我们剿匪时枪声大作,昨日他们按兵不动,偏偏选在这个时机……”

“正是。”陈克冷笑一声,“若是真要维护地方安宁,昨夜就该派人来查问。既然当时不来,现在才要上门,无非是探明了我们的虚实,准备借题发挥。”

他在屋里踱了两步,目光扫过窗外热火朝天的工地:“我们又是建围墙,又是招庄丁,在人家眼里,这就是块肥肉。如今又给了他们一个绝好的借口——私藏火器、夜间鸣枪。”

王磊闻言眉头紧锁:“这么说,他们是铁了心要来敲上一笔?”

“岂止是敲一笔。”陈克转身,眼神锐利,“这位千总吃了这么多空饷,上下打点的开销定然不小。如今见到我们这般‘招摇’,若不狠狠咬下一块肉来,怎对得起他贪得无厌的胃口?”

他拿起那张桑皮纸轻轻一抖:“志强这份情报来得及时。这位千总大人不是要来维护治安,是要来‘讨饷’的。我们得好好想想,该怎么接待这位‘饿狗’。”

“这个狗日的千总!”李明生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碗哐当作响,“那晚上郑三炮来袭时,连他们半个鬼影子都没见着!现在咱们把海盗打跑了,他们倒跑来‘巡查防务’了?真他妈的搞笑!”

他气得在屋里来回踱步,脸涨得通红。作为工程负责人,他太清楚每一分钱都化作了砖石木料,如今这帮子绿营竟想来打秋风,这口气实在难以下咽。

陈克相对冷静,他转向肖泽楷问道:“泽凯,咱们的银子还剩多少?”

肖泽楷快步走到角落,打开一个包着铁皮的木箱,清点后眉头紧锁:“你上次带过来的银饼,刨去采购建材、粮食和支付工钱,满打满算只剩一百两左右。”他忧心忡忡地补充,“就怕这狗千总狮子大开口,把咱们当成肥羊往死里宰。”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这一百两是他们最后的流动资金,若被搜刮一空,工程将立即陷入停滞。

陈克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做出决断:“生气解决不了问题。我们的围墙刚合拢,防御工事还没建,火器工坊也刚起步……现在翻脸,为时过早。”

他看向肖泽楷:“去准备几件玻璃工艺品,再包上五十两银子。姿态放低些,就说前日确与海盗遭遇,全靠千总大人威名震慑,匪徒才仓皇逃窜。我们正准备近日前往拜会,聊表谢意。”

“克哥,这未免太便宜他们了!”李明生依然愤愤不平。

“明生,小不忍则乱大谋。”陈克拍拍他的肩,“记住,这不是屈服,这是策略。等我们的炮台立起来,庄丁练成火枪队……到时,该是谁给谁送‘礼’,可就不好说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语气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寒光:“现在,我们要的是时间。”

果然不出所料,就在几人还在商量时,城内的千总暑里。

张阿水前脚刚踏进百仞滩营地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临高县城千总署衙门前已是人马攒动。

林振新一身戎装,腰挎腰刀,正肃立在校场前。他面前,五十余名绿营兵丁已勉强列队完毕。这些兵士虽号衣陈旧,队形也略显松散,但在这临高县城里,已是能拿得出手的全部精锐。

队伍静默片刻,只听靴声橐橐,琼州镇镇标三营千总刘德勋缓步走出衙署。他今日换上了一身簇新的千总官服,目光在队伍中扫视一圈,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弟兄们,今日按例巡防博铺港。”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过——”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等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出发前,咱们得先去一趟百仞滩。”

校场上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兵丁们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刘德勋很满意这个效果,他清了清嗓子,抬高声调:“本官听闻,前两日百仞滩一带竟有海盗登岸,袭击了在此垦殖的广府商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蹊跷的是,这般大事,那些商人竟未向官府呈报。这其中,莫非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情?”

林振新适时地接话,义正词严:“千总大人所言极是!保境安民,乃我等职责所在。既有海盗踪迹,岂能坐视不理?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刘德勋赞许地看了林振新一眼,随即面向众兵丁,脸色一沉:

“那些商贾,私匿匪情,形迹可疑。本官怀疑他们与海盗有所勾结,或是私藏违禁之物!今日前去,就是要彻查此事,以正法纪!”

他大手一挥:“出发!目标百仞滩!”

队伍在军官的呵斥声中开始移动。刘德勋与林振新落在最后,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都打点好了?”刘德勋低声问。

林振新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大人放心,弟兄们都知道规矩。‘海盗’不过是现成的由头,那些广府商人建围子、招庄丁,富得流油,却不懂规矩……这次,定要让他们知道,在这临高地界,该拜的佛一尊也不能少。”

刘德勋满意地点点头,翻身上马。朝阳下,这支打着“巡查防务”旗号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开出了城门,直奔百仞滩而去。

约摸着上午十点左右,刘德勋和林振新带着五十多名兵丁,抵达了百仞滩外围的一处坡地。

勒住马缰,刘德勋眯起眼,打量着两百米外那片已然成型的营地。那座突兀的二层楼庄院,以及周边整齐的田垄和工坊,让他心里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感。

“这伙广府佬,倒是好手段……”他喃喃自语。在这乱石成堆的滩涂上硬生生垦出这么一片基业,所耗费的银钱和人力绝非小数目。他们图什么?这临高县要啥没啥,除了海就是石头。莫非……真如林振新揣测的那般,是和海盗有所勾结,在此设个陆上的窝点?

一想到海盗,他心头就蹿起一股邪火,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仿佛还留着去年博铺港被劫后的隐痛。当时他驰援不及,赶到时只见港口浓烟滚滚,手下的汛兵死伤狼藉,郑三炮的船队早已扬长而去。为了平息事态,他不得不通过林振新,向其叔父、琼州镇总兵林百川行贿了二百两雪花银,这才勉强保住了顶戴。

他刘德勋能从一个小小的普通汛兵爬到如今正六品千总的位置,靠的不是战功,正是这份“懂事”。官场上的规矩,他门儿清:想要往上爬,就得舍得下本钱。这些年吃空饷、喝兵血,一年下来也能捞个五六百两,可这临高终究是个穷地方,这点钱在打点上司时,往往显得捉襟见肘。上司的胃口越来越大,他的晋升之路也似乎走到了头。

“妈的,这鬼地方,鸟不拉屎!”他心里暗骂。他无时无刻不想着调离这个穷乡僻壤,去琼州府城,甚至去广府那等繁华之地。那里随便一个缺份,油水都比这儿丰厚十倍。

眼前这百仞滩营地,在他眼中瞬间变成了一个绝佳的机会。这伙商人有钱、有货,而且看起来还不懂“规矩”——前夜闹出那么大动静,居然不知道主动来孝敬?这就怪不得他刘某人亲自上门“指点”了。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狠厉。这块肥肉,他吃定了!能不能攒够打通关节的银子,说不定就看这一票了。必须把握住机会,狠狠地敲上一笔!

“走!”他收回思绪,一挥手,带着人马朝着营地缓缓压了过去。

就在他们勒马驻足,远远打量那片营地时,却不知自己一行人早已暴露在百仞滩无形的科技防线之下。

哨楼顶端,那台经过伪装的高清摄像机,其长焦镜头早已将山坡上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智能识别系统在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这群不速之客——几十名身着号服的兵丁,簇拥着几名骑马的军官,正对着营地方向指指点点。

高清画面通过无线网络,瞬间传输到了指挥部内王磊手中的终端上。

屏幕清晰地显示出对方的人数和装备,王磊看着画面,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客人到了,还挺准时。通知克哥,‘官爷们’已经上门了。”

科技的优势让穿越众拥有了“千里眼”,刘德勋自以为隐蔽的侦察,从始至终都在别人的注视之下。

收到警报后,指挥部内立刻展开了高效而隐蔽的应对。

王磊面色沉静,迅速将一支上了膛的格洛克手枪插进后腰的枪套,用外套下摆仔细遮好。他的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一丝烟火气,仿佛只是整理了下衣裳。

陈克与在场的其他几位元老也心照不宣地完成了同样的动作。一时间,屋内几人看似姿态放松,实则都已暗藏杀机,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肖泽楷则快步走向训练场,找到正在带队的黄小虎,低声而清晰地命令:“小虎,立刻解散队伍,安排大家返回各自工位,照常干活。记住,就当什么都没看见,该干什么干什么。”

黄小虎心领神会,没有丝毫犹豫,立即转身对着刚刚列队完毕的庄丁们喊道:“全体都有!训练暂停,各回各位,继续施工!”

刚刚还弥漫着肃杀之气的训练场,转眼间就化解为一片忙碌的工地景象。庄丁们虽然心中可能存有疑虑,但严格的纪律让他们选择了无条件执行命令。这迅速的反应,成功地将可能刺激对方的武装对峙因素降到了最低。

整个营地外松内紧,如同一只蜷缩起来、却暗藏利爪的野兽,静静等待着访客的到来。

王磊环顾四周,眉头微蹙。虽然大伙都已随身佩带手枪,但他总觉得还不够稳妥。清军人数众多,万一对方真要动粗,仅凭几把手枪难以形成有效的火力威慑。

“洪川,”他招手唤来正在检查工具的张洪川,压低声音,“你带上那支长家伙,上二楼原型哨塔。记住,除非他们先开火,或者克哥下令,否则绝对不要暴露。”

张洪川会意,不动声色地走到工具棚角落,从一个伪装成建材箱的武器库里取出一把用油布包裹的ak-47步枪。他利落地检查枪械,将几个压满子弹的弹匣塞进腰间,随即借着工棚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沿着还在施工的楼梯潜上二楼。

这座刚刚完成封顶的圆形哨塔位置极佳,居高临下,正好能将营地大门外的空地尽收眼底。张洪川在射击孔后蹲下,轻轻架好步枪,调整呼吸,准星稳稳地罩住了远处坡地上那些清兵的身影。

此刻,营地内外呈现出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势——明面上是毫无防备、埋头干活的平民;暗地里,一个致命的交叉火力点已经悄然形成。王磊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对陈克微微点头。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着看这位千总大人,到底是来“巡查”,还是来“找死”了。

“吁——”

随着一声拉长的吆喝,刘德勋与林振新用力勒紧缰绳,战马前蹄微扬,打了个响亮的响鼻,稳稳停在了营地大门前。这一人一马刻意做出的声势,带着明显的示威意味。

林振新端坐马上,一手随意地挽着缰绳,另一只手则握着一根牛皮马鞭。他并未下马,而是用鞭梢倨傲地指向闻声出来的陈克等人,阴鸷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为首的陈克身上。

他嘴角下撇,脸上横肉绷紧,刻意提高了嗓门,声音尖锐而咄咄逼人:

“此处谁是管事的?滚出来回话!”

不等陈克开口,他便自报家门,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优越与威胁:

“我乃琼州镇镇标左营林振新!这位是我家千总刘德勋,刘大人!”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身旁面无表情的刘德勋,随即猛地转回头,目光更加凶狠,马鞭朝空一甩继续恶狠狠的说道:

“我家大人听闻,前些日夜里,尔等此地有海盗来袭,枪声大作,可有此事?”

他刻意顿住,身体前倾,试图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和凌厉的气势彻底压倒对方,抢占这场较量的主动权。那副模样,活脱脱便是上门找茬、敲骨吸髓的官军标准嘴脸。

王磊盯着林振新那副比古装剧里还要嚣张十倍的做派,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脑门,他还是头一回在现实中遇到如此飞扬跋扈的人物。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极其隐蔽地缓缓向腰后摸去,握住了那冰冷坚硬的枪柄。

就在这气氛紧绷的刹那,陈克却上前半步,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他仿佛完全没有看到林振新那根几乎要戳到脸上的马鞭,目光越过他,直接投向端坐马上的刘德勋,从容不迫地拱手道:

“失敬,失敬!原来这位就是保境安民、威名远播的刘大人!鄙人陈克,来自广府潮州,在此筹建庄园,垦殖甘蔗制糖。”

他语气诚恳,姿态放得虽低,腰板却挺得笔直,话语间更是不动声色地将“保境安民”这顶高帽先给对方戴了上去。

“本想待这庄子粗略建成,不至怠慢贵客时,再备上厚礼,亲往署衙拜请大人过府指点,尝茶论事。怎知刘大人心系民瘼,今日不辞辛劳亲自前来巡查,实在令我等待惶恐又感佩!”

他侧身让开道路,伸手做出一个“请”的姿势,笑容依旧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轻视的气度:

“只是眼下庄内实在简陋,唯有工棚暂可遮阳避尘,若大人不嫌弃,还请移步稍歇,饮一杯粗茶,容我等细细禀明前因后果。”

这番话,既给足了对方面子,点明了“本应我们上门”的礼数,又将己方置于“守法商人”的弱势位置,同时明确表达了希望通过沟通而非冲突解决问题的意愿。可谓滴水不漏。

刘德勋端坐马上,见这广府商人陈克言辞谦恭,礼数周全,心中那股因对方“不懂规矩”而生的不满,顿时消散了大半。他混迹官场多年,深谙“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更何况对方背后可能还有广府那边的门路,自己也不能逼得太甚,免得横生枝节。

既然对方如此“识趣”,主动递了台阶,他若再端着架子,反倒显得自己气量狭小了,也于后续的“正事”无益。

他目光扫过眼前这简陋的工棚和寥寥数人,心中底气十足。他根本不信在这临高地界,有人敢对他这位朝廷正六品武官、琼州镇千总动手。挟持官军将领?那是抄家灭族的死罪!更何况,他身后坡地上那五十多名手持刀枪、弓弩在弦的营兵可不是摆设,那是他赖以横行临高的本钱,是实打实的战力,绝非样子货。若真有不识相的妄动,顷刻间便能将这片草创的营地碾为齑粉。

“嗯…”他鼻腔里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脸色却缓和了不少,随即抬手轻轻一招。

一直侍立在侧的两名心腹亲兵立刻会意,快步上前,一左一右稳稳地扶住他的臂膀和腰背,协助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间透着熟练,显然平日没少做这等差事。

刘德勋整理了一下官袍下摆,踱步到陈克面前,脸上挤出一丝看似随和,实则隐含倨傲的笑容:

“陈东主客气了。既如此,本官便叨扰一杯清茶。”

他话说得客气,脚步却已朝着工棚方向移动。走了两步,似才想起般,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振新,你随我一同进去。你们两个,”他侧目示意那两名紧随其后的亲兵,“也在外面守着。”

他特意只点了林振新和两名贴身亲兵跟随。人多眼杂,有些话不好说得太明,有些“价码”也不便当着太多下属的面谈。带的人少了,万一有事不够稳妥;带的人多了,又显得过于咄咄逼人,反而可能吓跑了肥羊,有损他“体恤商民”的官面形象。眼下这三人配置,既保证了自身安全,也留足了转圜谈判的空间,可谓恰到好处。

老于官场的刘德勋,每一步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一踏入工棚,刘德勋锐利的目光便快速扫过内部陈设。只见棚内一角整齐堆放着大量新鲜的甘蔗种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泥土和植物清香,几把沾着泥点的农具随意靠在墙边。这番景象,让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这伙人看来是真想在此地垦殖种甘蔗的,并非虚张声势。

“刘大人,林大人,条件简陋,委屈二位了。”陈克说着,从一旁木箱里取出一套物事。

当那套仿古的玻璃茶具被拿出来时,刘德勋和林振新的目光瞬间就被牢牢吸住了。只见陈克手中那水壶通体透明,晶莹剔透,在昏暗的工棚里仿佛自行发光一般!他熟练地将茶叶投入壶中,冲入热水,翠绿的叶片在清澈的水中舒展翻滚,一切景象都清晰可见,宛如魔法。

陈克也顾不上什么茶道礼仪了,直接倒了三杯,将其中两杯推到刘、林二人面前:“两位大人,请尝尝这新到的绿茶。”

刘德勋下意识地端起茶杯,指尖传来的滚烫触感让他几乎失态,但他强忍着没有松手。他的全部心神都被这手中的杯子占据了——这竟是纯净无瑕的琉璃杯!杯壁轻薄均匀,毫无杂质气泡,比他曾在知府大人府上见过的那些昂贵琉璃器不知要精美多少倍!这等宝物,竟然出现在一个四处漏风的工棚里,被用来招待客人?简直是暴殄天物!

一旁的林振新更是看得眼睛发直,他小心翼翼地捧着杯子,如同捧着一件易碎的绝世珍宝,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口气把它吹碎了。他贪婪地看着那透明的杯壁和清澈的茶汤,感觉自己过去几十年都白活了。

陈克、肖泽楷、王磊几人脸上挂着谦和的笑容,默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他们清楚地捕捉到了两位官爷脸上那无法掩饰的震惊与贪婪。

刘德勋的手指在那光滑冰凉的杯壁上反复流连,目光像是被黏住了似的,死死锁在这套流光溢彩的器物上。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方才那故作威严的声调里,此刻却掺进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渴望与酸意:

“唉呀……陈东家啊,”他摇着头,语气显得颇为“关切”,“如此……如此澄澈透亮的琉璃器,竟能做得这般纯净无瑕,薄如蝉翼,实乃刘某生平仅见。堪称世所罕见啊!” 他刻意加重了“世所罕见”四个字,目光灼灼地看向陈克:

“这般稀世奇珍,岂能……岂能随意置于这四处透风的草棚之中?万一被那些不识货的粗人,或是杀才海盗瞧见了,起了歹心,岂不是天大的祸事?陈东家,还需……还需妥善珍藏才是啊!”

他嘴上说着让对方收好,可那恋恋不舍、几乎要将茶杯捂热的姿态,却将他的真实心思暴露无遗。

陈克将对方这副欲擒故纵的模样尽收眼底,脸上笑容不变,语气轻松:

“刘大人真是慧眼如炬。不过,器物虽好,也需遇得明主。既然大人如此喜爱,这套茶具便赠与大人了,也算是答谢大人今日亲临巡视的辛劳。”

刘德勋脸上堆着笑,小心翼翼地将那玻璃茶杯放回桌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心里早已骂开了:一套琉璃器就想把老子打发了?当是打发叫花子么?真当刘某没见过世面?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底掠过一丝精光,突然话锋一转:

“陈东家客气了。不过——”他拖长了语调,身子微微前倾,“本官听闻,前些日夜里,有一伙胆大包天的海盗闯入了你这百仞滩。据说动静不小啊,不但有火光,还有人听见了铳子射出的炸裂声,噼啪作响,可不像是鞭炮。”

他目光陡然锐利起来,紧紧盯着陈克:

“此事关系地方安宁,非同小可。不知贵庄可有人员伤亡?财物可有损失?还望陈东家如实相告。”

陈克脸上适时地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拍着大腿叹道:

“刘大人明鉴!那晚确实来了几个毛贼,趁着夜色想摸进来。他们手里拿着的,也不知是火铳还是烧火棍,远远地放了几声,听着是挺吓人。”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松:

“好在咱们庄子里人多,敲锣打鼓,又把过年备着的几挂万字鞭全点了,噼里啪啦一通响,愣是把那些没见过世面的海匪给吓跑了!您说可笑不可笑?财物分毫未损,人员也安然无恙。往后啊,还真得靠着大人您的虎威,多多看护这块地方才是。”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有贼人,又把枪声解释为鞭炮,将大事化小。

不等刘德勋再开口,陈克仿佛刚想起什么,扭头对王磊吩咐道:“对了,王管事,去把我准备的那几件‘土仪’取来。刘大人、林大人今日辛苦前来,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王磊会意,转身出了工棚。片刻后,他带着两名庄丁抬着一个小木箱走了进来。箱子打开,里面是几件用软布包裹的物事——那是几件仿古的玻璃工艺品,造型别致,在从棚顶缝隙透下的光线中,折射出令人心醉的光芒。

陈克笑着将一件晶莹剔透的帆船造型摆件捧到刘德勋面前:

“大人您看,这是我们商行从海外带来的些许新奇玩意儿,留着把玩,聊表心意。”

那无瑕的材质、精巧的工艺,在阳光下璀璨生辉,瞬间攫住了刘德勋和林振新的全部心神。到了嘴边的诘问,被这突如其来的重礼硬生生堵了回去。刘德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所有“巡查防务”的官面文章,在这耀眼的光芒面前,顿时显得苍白无力。

当箱盖掀开,那几件晶莹剔透、在昏暗工棚里自行发光般的玻璃工艺品映入眼帘时,刘德勋的呼吸骤然停止了片刻,随即变得粗重起来。他身子猛地前倾,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倒映着那璀璨的光芒。

这一刻,他仿佛看到的不是器物,而是广府省城里某个肥缺的委任状,是上司拍着他肩膀的嘉许,是同僚们羡慕嫉妒的眼神!这些流光溢彩的宝贝,随便拿出一件,都足以在府城引起轰动,若是用来打点关节……他仿佛已经摸到了离开这临高苦海的船票!

他激动得手指都有些发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去触摸那尊在光线折射下仿佛在缓缓航行的玻璃帆船。他脸上那点故作矜持的官威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毫不掩饰的贪婪和狂喜,声音都因急切而拔高了几分,带着一丝颤抖:

“哎——呀!陈、陈东家!这……这怎么好意思!这……这些……这些海外奇珍,莫非……莫非都是……” 他话都说不利索了,目光死死黏在箱子里,生怕一眨眼这些东西就飞了,“……都是赠与在下的?”

而一旁的林振新,更是失态。他张着嘴,目光发直,嘴角竟不自觉地渗出一丝亮晶晶的涎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他像是被勾了魂,下意识地伸出脏兮兮的手指,想要去摸那尊奔马造型的摆件,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工棚内,两位朝廷命官的体面,在这超越时代的工业造物面前,彻底崩塌,只剩下最原始的贪婪与占有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看着刘德勋与林振新那副失魂落魄的贪婪模样,陈克心中冷笑,脸上却堆起更加诚恳的笑容。他轻轻将箱盖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这才将两人的魂儿给唤了回来。

“刘大人,林大人,”陈克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推拒的意味,“这只是鄙人的一点小小心意,二位大人务必收下,千万不要推辞。”他拍了拍箱盖,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放心即可,此间只有我等几人,绝不会外传。”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放低,言语间却暗含提醒与交换:

“此后,我等着百仞滩,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还全仰仗刘大人、林大人,多多照顾、看护一二了。”他特意在“照顾”二字上稍稍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那装满工艺品的木箱,其意不言自明——我们出了血,你们就得保我们平安。这既是贿赂,也是一份无声的契约。

刘德勋瞬间听懂了这弦外之音。他猛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狂喜,努力板起面孔,拍着胸脯,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

“陈东家这是哪里话!保境安民,本就是刘某职责所在!从今往后,你这百仞滩,便是我临高汛重点看护之地!若有宵小敢来滋扰,我营中将士,第一个不答应!”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眼神却始终没离开那个木箱。一笔权钱交易,就在这简陋的工棚里,心照不宣地达成了。

木箱合上的那一刻,刘德勋与林振新的心仿佛也跟着那声轻响被锁了进去。两人此刻是坐立难安,哪里还有半分品茶闲聊的心思?满脑子都是如何尽快、稳妥地将这箱“通天阶梯”运回署衙,生怕多留一刻便会横生枝节。

“咳,”刘德勋强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起身对陈克拱手,“陈东家盛情,本官……心领了。只是营中尚有军务亟待处理,不便久留,这就告辞了。”

林振新也赶忙附和:“正是,正是,军务繁忙,军务繁忙!”

那急切的模样,仿佛不是要回城,而是要去救火。

两人甚至等不及陈克客套,便急急唤来自家的亲兵,指着工棚外堆放的竹材,几乎是呵斥着下令:“快!去找两根结实的竹子,赶紧做个担架!要快!”

亲兵们虽不明所以,但见上官如此焦急,不敢怠慢,手脚麻利地选竹、捆绑,很快一副简易担架便制作完成。

当那沉甸甸的木箱被小心翼翼地抬上担架时,刘、林二人的目光如同粘在了上面,一刻也不愿离开。刘德勋更是亲自上前,仔细检查了绳索是否捆扎结实,又脱下自己的官袍,郑重其事地盖在箱子上,仿佛里面装的是稀世国宝。

“起程!回城!”刘德勋翻身上马,大手一挥,命令下达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干脆。

一行人马,在两个亲兵抬着的、覆盖官袍的担架引领下,再也顾不上什么官军威仪,几乎是带着一种狼狈的喜庆,急匆匆地离开了百仞滩,朝着县城方向疾行而去。那副模样,不像是凯旋的官兵,倒像是发了横财、急于回家藏匿的暴发户。

陈克、王磊、肖泽楷等人站在营地门口,脸上那谦卑热络的笑容,随着刘林二人队伍的远去,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讥讽与毫不掩饰的轻蔑。

“瞧那点出息,”王磊抱着胳膊,朝地上啐了一口,“一套玻璃茶具加几件工艺品,就让他们连路都不会走了,跟抬祖宗牌位似的。”

肖泽楷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分析:“认知代差。在他们眼里,这是绝世奇珍;对我们来说,不过是工业流水线上的廉价品。用这点成本换来暂时的安宁和发展时间,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陈克没有说话,只是眯着眼,看着那消失在尘土中的官袍背影,嘴角勾起一丝凛冽的弧度。

“让他们先高兴几天吧。”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他们现在抬回去的是‘珍宝’,将来要他们还回来的,可就不止这些了,反正银子没有损失,这点钱先把工地建设收尾了。”

他转身,目光扫过正在恢复施工的营地,声音沉稳而坚定:

“抓紧时间。我们的围墙要更高,工事要更坚固,庄丁要训练得更狠。下一次,就不是用几块玻璃能打发他们了。”

众人神色一凛,纷纷点头。阳光下,百仞滩的建设热潮,以更迅猛的势头重新涌动起来。暂时的退让,只是为了将来能站得更直,更稳。

而在不远处,那些正在垒墙、搬运木料的本地民工们,也默默目睹了这一切。他们看着官兵们来时气势汹汹,去时却满脸堆笑,小心翼翼地抬着那个显眼的木箱,心中已然明了。

“呸,官字两张口,横竖都是吃。”一个老匠人趁着监工不注意,低声对旁边的徒弟嘟囔,“这些广府来的东家,到底还是破财消灾了。”

徒弟看着远去的官兵,眼里既有愤怒,也有一种习以为常的麻木:“这世道,不就是这样么……没背景的商人,哪能不挨刀?能花钱买平安,就算运气好了。”

民工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手上活计不停,心里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这世道,终究是官府的世道。这些待人还算宽厚的东家,这次是打点过去了,可以后呢?一种名为“担忧”的情绪,在沉默的劳作中悄然蔓延。

暂时的退让,赢得了时间,但也在这片新生的土地上,刻下了这个时代弱肉强食的残酷规则。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规则怪谈:这么疯批是合理的吗 剑十二 妖娆魔帝独宠天命妻 综武:朕刚登基签到遮天法 随身农场:猎户娘子有点甜 三国:摊牌了,我是曹操 被病娇年下娇养了 百世修炼:从血脉尽头开始 盗墓:开局对小花霸王硬上弓 大秦莽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