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未时,两辆牛车终于晃晃悠悠驶进了临高县城。
众人在县城主街寻了间门面最齐整的云来客栈,要了三间上房。安顿好行李后,陈克特意将两位车夫请到客栈前堂,除了如数结清车资,又给每人多封了五分银子的茶钱。
这一路辛苦二位了。陈克指着桌上刚摆开的四菜一汤,若不急着赶路,用了便饭再走不迟。
两个车夫见有酒有肉,喜得连连作揖。待他们酒足饭饱,王磊又包了两份桂花糕让他们带着路上吃,这才将千恩万谢的车夫送出客栈。
赵志强把林逸清安顿在后院一间通风好的上房,仔细交代了怎么吃药吃饭,又让机灵的张阿水戴上口罩在旁边照顾,这才放心离开。
在客栈二楼僻静的雅间里,陈克、王磊、肖泽楷、赵志强围坐着,一路沉默的陈家洛,洛哥也在场。桌上摆着茶水和几样点心,气氛却比路上严肃不少。
肖泽楷喝了口茶,先开口:“洛哥,这趟辛苦了。到了这儿,咱们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陈家洛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按住膝盖,指节微微发白。他目光扫过在场四人,声音低沉而清晰:
从博茨瓦纳看你们搞装备,到琼州府打点衙门,再跟着来这临高。说真的,你们做事够魄力,但该仁义的时候一点不含糊——对个素不相识的书生都能掏心掏肺救治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仿佛在吞咽一枚苦果。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在非洲这些年,表面上做的是正经贸易,背地里不过是个披肩客。从约堡的黑市到金沙萨的军火码头,那些称兄道弟的军阀、走私贩子,全都是闻着血腥味就能反咬一口的豺狼。
声音突然像是被砂纸磨过:那件事过后,我就像是被抛弃的一条狗”他拳头骤然攥紧,他们给我扣上泄密叛国的帽子,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就直接除名。这些年我像条丧家之犬,连家都不回不了
他猛地仰头灌下整杯凉茶,任由茶水顺着下颌淌进衣领:但现在我他妈的受够了这种躲藏的日子,我想要加入你们,我的技能你们已经知道了,法语葡语英语我都会,我的专业技能就不给你们显摆了。
他话头一转,眼神里带着期待:“但我有个请求。等咱们在这儿站稳脚跟,能不能…把我爸从老家接过来?老爷子年纪大了,他一个人在那边,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陈克和其他几人交换了个眼神,爽快点头:“接老爷子这是好事啊!我们举双手欢迎。等咱们基地建好了,这边空气好环境好,正适合养老。不过…”他笑了笑,“这事儿还得洛哥你自己去说服老爷子。至于怎么过来你不用担心,我那‘特殊渠道’保证让老爷子舒舒服服就到这儿。”
他指着窗外的临高街道:“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把百仞滩那块地拿下,把咱们的第一个据点建起来。等基础打好了,接老爷子过来享福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陈家洛一听,脸上顿时露出轻松的笑容,用力点头:“成!有兄弟你这句话,我往后一定全力以赴!”
就这样,在这个小客栈里,穿越者的队伍里面增加了一个能力超强的人,6人围绕着百仞滩的开发计划热烈的讨论了起来。
暮色初合,临高县衙前的石狮在夕阳余晖中投下长长的影子。陈克六人抬着两个沉甸甸的礼箱来到衙前,肖泽楷上前对守门衙役拱手道:劳烦通禀,琼州府张师爷推荐我等前来拜会马知县。说着将一枚银角子悄然递过。
不过半盏茶功夫,众人便被引至二堂。只见临高知县马应龙腆着肚子坐在太师椅上,眼皮都未抬:何事求见啊?
陈克示意打开礼箱,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玻璃酒具与雪亮的不锈钢餐具:听闻大人勤政爱民,特备薄礼以表敬意。肖泽楷适时呈上张师爷的亲笔信。
马知县瞥见礼单上的琉璃器一件、西洋银餐具一件,礼仪一百两,顿时眉开眼笑:
随后拿起张师爷出具的信函,待读完信函,立即对衙役挥手:快去把户房的刘书吏叫来!
趁着等候间隙,马知县捻须笑道:百仞滩确是块好地,临高自古便是产糖重镇他忽然压低声音,只是那处临着黎峒,前年还有生黎闹事
刘书吏将一本纸页泛黄的鱼鳞册在陈克等人面前小心摊开,手指点在其中一页标注着“百仞滩”的空白处,那里除了勾勒出大致的河滩形状,并无业主姓名注记。
他脸上堆起职业性的恭敬笑容,对陈克说道:
“陈东家,您几位贵客请看,您相中的这块‘百仞滩’,下官已仔细查核过档册了。自康熙年间周围清亩定册,此地便一直作为‘官荒’登记在册,确系无主之地,权属清晰,并无纠葛。”
他稍作停顿,观察了一下对方的反应,继续用熟练而清晰的语调解释道:
“按我大清《户律》及本县章程,此类官荒可直接授予垦殖。这地价嘛,是朝廷定死的章程,每亩只需5分银子。” 他说着,用指甲在册页空白处轻轻划了一下,示意这个价格很低廉。
“此外,还需一并缴纳契税银。”他特别强调了“银”字,因为这是上缴国库的正税,必须用白银支付。“税率是每两五分,算下来正好是每亩3文钱的税。当然,若您用银钱支付,按眼下官价,这3文税钱折银便是3厘。”
他合上册子,语气变得更加务实,提出了下一步行动:
“只待贵客这边首肯,明日一早,下官便可安排户房的弓手 和算手,带上丈竿、绳索,随您一同前往百仞滩,实地丈量,钉桩立界。”
最后,他仿佛不经意地补充了一句,这话听起来是体贴,实则点明了最关键的实际开销:
“至于这丈量土地上的人工、饭食、以及造册登记的各项纸张笔墨杂费……待明日量完,有了确切的亩数,咱们再一并核算,定不会让贵客多费心。”
听完刘书吏这番滴水不漏的说辞,陈克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心中却瞬间雪亮:
“地价五分,契税三文……账目倒是算得清清楚楚,可这‘杂费’二字,才是真正的无底洞。这老吏,三言两语就把官价和油水分得明明白白,既办了差,又留足了伸手要钱的地步,真真是个成了精的积年胥吏!”
一股明悟在他心中翻腾起来,他不禁暗自感叹:
“真真是阎王易见,小鬼难当!那马知县是两榜进士出身,看似高高在上,所求的不过是些雅趣玩物、治下政绩,反倒容易应付。可眼前这刘书吏,眉眼通透,肚里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章程律例就是他刮油的刀。在这县衙里,他才是真正的地头蛇,不过了他的手,不填饱他的胃口,任你有多大来头,这地也休想顺顺当当地拿到。”
刘书吏那番“滴水不漏”的话音刚落,陈克立刻朗声笑了起来,脸上满是“深谙此道”的爽快与豁达:
“好说,好说!刘书吏和诸位弟兄们为了陈某的事如此奔波辛苦,这些道理,陈某岂能不知?”他拍了下胸脯,语气干脆利落:
“请刘书吏放心统筹一二,明日所有参与丈地的弟兄,茶饮饭食,一律从优!绝不让大家顶着日头空着肚子办事。”
说完,陈克意味深长地看了刘书吏一眼,右手看似随意地在自己腰间挂着的锦囊上轻轻一拍,发出了一个无声却无比清晰的信号——“好处,绝对少不了你的,放心去办。”
这个眼神和动作,比任何言语都管用。刘书吏混迹官场底层多年,早已是人精中的人精,当即心领神会,脸上的皱纹都笑得挤成了一团,腰杆也不自觉地弯了几分:
“陈东家真是体贴下情,豪爽之人!您放心,一切包在本吏身上,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帖帖!”
事情既已谈妥,陈克与肖泽楷便起身告辞。
马知县见状,这才终于从他心爱的银餐具和玻璃花瓶旁“挣脱”出来,脸上堆满了前所未有的热情笑容,竟亲自将二人送到了二堂门口。
“哎呀,陈东家,肖东家,何必如此匆忙?本该设宴为二位接风才是!”他嘴上说着客套话,目光却不时瞟向堂内那闪烁的流光。
“马大人公务繁忙,日理万机,我等已是叨扰,岂敢再行耽搁。”陈克拱手,说着漂亮的场面话,“日后在这临高地面上,少不得还要多多仰仗父母官照拂。”
“好说,好说!一切好说!”马知县握着陈克的手,热情地晃了又晃,“百仞滩之事,既按章程办理,陈东家尽可宽心。”
直至将陈克二人送出县衙大门,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马知县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收敛。他转身,脚步轻快地往回走,心里盘算的,已然是回去如何好好欣赏、把玩那几件难得的“贡品”了。
而门内的刘书吏,则已经开始摩拳擦掌,脸上虽挂着公务性的谦恭,心里头却早已翻腾起得意的算盘。
“嘿,这还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正愁这个月没啥外快,就来了这么个豪爽的‘陈东家’!” 他眯着眼,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户房里几个得力人手的名字,盘算着明日该带谁去,既能镇住场子把地丈好,又能帮衬着自己把这场戏做足,从这头“肥羊”身上刮下最厚的一层油水。
一想到陈克那“爽快”的做派,他心底不由得升起一股混杂着鄙夷和狂喜的优越感:
这姓陈的,怕不是个绣花枕头,看着精明,实则脑子坏掉了!刘书吏心里啐了一口,脸上却不动声色。
广府、澄迈那等陆路通达、田肥土沃的上好地方不去置业,偏偏揣着银子跑到我们这临高穷乡僻壤来买荒地?那百仞滩是个什么鬼地方?除了硌脚的石头,就是半人高的野草,兔子去了都嫌偏僻,他竟当成个宝贝似地要开垦?
他仔细回想着刚才马知县给他看过的文书——那上面赫然盖着琼州府张师爷的私章,这可是府城里手眼通天的人物。既然有张师爷出具的证明文书,说明这帮人的来历府城那边是打过招呼的,是正经商人无疑。
这么一想,他心头更安定了。这帮人皮肤白皙,手指也不似做惯粗活的样子,言谈间虽带着商人的圆滑,却并无半点凶悍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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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张师爷的文书保着,又是这般细皮嫩肉、一身富贵气的模样,哪点儿像乱党土匪?再说了,就算他真是土匪—— 刘书吏差点被自己这个荒唐念头逗笑,天下哪有土匪会往我们临高这种穷坑里跳?要钱没钱,要粮没粮,老百姓兜比脸还干净,来这里搞事,怕不是想饿死自己?分明是岭南那边大户人家出来历练的子弟,怕是家里银子多得烧手,出来寻个由头胡闹罢了。对付这种不知民间疾苦的公子哥,正好!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滑稽,但转念一想,那河滩地势崎岖,光是雇人清理碎石、平整土地,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啧啧,光是请人清理那些石头、砍掉野树杂木、再大致把地推平了,没个几十两银子外加一两个月的功夫,根本下不来!这还只是第一步,后续引水、肥地、建房、买牛……哪一样不是吞金的窟窿?
这么一盘算,他先前的那点鄙夷立刻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看来这帮广府佬不是傻,是真他娘的有钱啊! 而且不是一般的有钱,是那种能把银子往水里扔,就为了听个响儿的阔绰!
嘿嘿,最妙的是,就算老子明着给你放血,你还得客客气气地对我说声! 刘书吏仿佛已经看到了陈克那张强装笑意的脸。这丈地的弓手手脚快慢,册籍文书办理的先后,哪里不能拿捏你?我的手段,可都藏在里,任谁也挑不出毛病来。让你多花了钱,还得念着我的!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没错,腰杆似乎也挺直了些,在这临高县的一亩三分地上,他刘书吏虽算不上台面上的二号人物,可在这钱粮刑名的关节处,就算是县里那些有头有脸的士绅,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地称一声“刘大人”。这外来的商贾,再有钱,那也是无根的浮萍,是龙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
“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那就别怪我刀快!不把你榨出三两油来,我这些年岂不是白混了?”
他冷笑一声,已然将陈克视作了砧板上的鱼肉,只待明日动手宰割。
一场各取所需、心照不宣的交易,就在这县衙暖阁之内,“圆满”地达成了。
他们此刻收得有多欢畅,笑得有多热络,将来在陈克那本秘密账册的清单上,他们的名字就会被拉得有多长,罪状会被记得有多详!
他们绝不会想到,今日吞下的每一分“孝敬”,都将化为未来审判堂上的一记法庭重锤;今日付出的每一分“代价”,都将由他们的未来去偿还。
毕竟,穿越者的债,可不是用这个时代的白银就能还得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