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叫狼穴,呼叫狼穴,收到请回答!李明生拿起对讲机呼叫道,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短暂的电流嘶声后,肖泽楷带着惊喜的回应立刻传来:狼穴收到!你们终于回来了!我们这边刚拿到知府师爷的推荐文书,见你们迟迟没来,就决定先动身去临高办理购地事宜。这才走了不到三公里,你们的消息就来了!你们要过来汇合吗?
陈克闻言,立即从李明生手中接过对讲机:我们马上过去!是顺着海边往南走的那条官道吗?我们在临高县城外汇合。记住,在我们抵达之前,先不要与县衙的人接触。
明白!肖泽楷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振奋,我们就在官道旁的凉亭这里等你们。
结束通话后,陈克迅速起身:事不宜迟,我们得立刻出发。从这里到临高将近一百公里,路上还可能遇到土匪,估计要明天早上才能赶到。
4人立即行动起来。洛哥也换上了靛蓝色棉布长衫和瓜皮帽,穿好以后,那气质看起来确实像个富商。
王磊检查了随身携带的格洛克手枪和几个备用弹匣,将它们小心地藏在长衫内侧的特制内衬中。
4人来到城外车马地时已经是下午2点了,陈克租用了一辆带篷的牛车。车夫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听说要去临高,有些犹豫:客官,这段路近来不太平
加三成车资,陈克直接塞过去一块碎银子,我们要赶时间。
见到银钱,车夫立刻点头哈腰:这就出发!这就出发!
牛车吱呀吱呀地驶出府城,沿着向南的官道前行。车内4人沉默不语,各自警惕地注视着道路两侧的动静。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这一夜注定漫长。
夕阳的余晖将官道旁的凉亭染成金色时,陈克他们的牛车终于赶到了汇合点。只见肖泽楷三人正和车夫围坐在凉亭里,就着水啃着干粮。
车刚在凉亭旁停稳,陈克第一个跃下车辕,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冲到肖泽楷面前:你们两个书生带着个半大孩子,就敢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赶路?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他声音因后怕而发颤:要是遇上剪径的毛贼,你们手里的家伙能同时对付多少人?
王磊紧随其后,右手始终按在腰间暗藏的手枪上,锐利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四周的树林和土坡。
肖泽楷和赵志强慌忙起身。肖泽楷瞥了眼正在收拾牛车的车夫,压低声音:我们不是带着那个吗真要遇到情况应该能应付。
就凭那两个玩意?陈克强压怒火,要是遇上二十人的匪伙,你们连装弹的间隙都没有!
张阿水吓得直往赵志强身后躲,这是张阿水第一次见陈克发火,有点害怕被责备。
赵志强面露愧色:确实是我们欠考虑了,光想着趁热打铁把地契办下来
陈克长叹一声,语气缓和下来:也怪我,在那边耽搁太久。你们急着推进工作是好事,但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他郑重地看向众人,下不为例。
随后陈克转向自家车夫:大叔,这附近最近能落脚的地方还有多远?
车夫抬头望了望西沉的落日:往前四里就是澄迈县的白莲镇,紧赶慢赶还能在关城门前到。他搓着手补充道,镇上我有个本家开的脚店,价钱公道的很,被褥也干净。
陈克与王磊对视一眼,见对方微微颔首,当即拍板:劳烦大叔带路。今晚就在白莲镇歇脚,明早再赶路。
好嘞!车夫乐呵呵地收起烟袋,保管让各位爷住得舒坦!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了远山背后,靛蓝色的天幕上开始点缀起稀疏的星子。一弯新月挂在东南方的天际,洒下清冷如水的光辉,将通往白莲镇的土石官道照得影影绰绰。
两辆牛车一前一后,不紧不慢地行进在夜色中。领头那头老黄牛的脖颈下挂着一枚黄铜铃铛,随着它沉稳的步伐,发出叮当——叮当——的清响,这规律的声响既驱散了夜行的寂寞,也传得很远,警示着可能存在的宵小。
夜风微凉,带着道路两旁稻田里残留的禾秆气息。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衬托出这晚间的宁静。车夫们不再吆喝,只是偶尔甩一下鞭子,发出清脆的啪嗒声,催促着老牛保持步调。
陈克几人分坐在两辆牛车上,借着月光警惕地观察着道路两旁黑黢黢的树丛和土丘。铃铛声在寂静的夜空下回荡,伴随着牛车木轴发出的规律吱呀声,构成了一首属于这个时代的、缓慢而真切的夜行曲。
约莫一个时辰后,当月牙升到树梢高处时,前方果然出现了一片灯火。赶车大叔扬鞭指向那片光亮:客官,前头就是白莲镇了!
随着牛车渐近,镇子的轮廓在月色中清晰起来。这处坐落于官道交汇处的集镇,果然如大叔所言,是通往澄迈、临高的必经之地。镇口一座饱经风霜的石牌坊上,白莲镇三个大字在月光下依稀可辨。
牛车驶过牌坊,沿着青石板路缓缓而行。大叔一边驾车,一边如数家珍地介绍:咱们现在走的这条街,听说早在几百年前就是驿道要冲。您瞧见路旁这些老宅没有?都是当年驿丞、过往官员歇脚的地方。
他特别指着远处一片黑黝黝的轮廓:那边是罗驿村,听说早在南宋时期就设了驿站。如今镇上的李姓人家,都是依着祖上传下的风水塘聚居。
月光洒在路旁一座飞檐斗拱的建筑上,隐约可见李氏宗祠的匾额。更远处,几座石牌坊静静矗立,虽然看不清上面的字迹,但挺拔的造型依然诉说着昔日科举荣光。
这可是个出文曲星的地方,大叔的语气带着自豪,镇上至今还保留着文昌阁,祖祖辈辈都重视读书。一砖一瓦啊,都透着书香墨气。
牛车的铃铛声在古镇街道上回荡,与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相应和。这座千年古镇,正静静沐浴在如水的月华之下,用它斑驳的砖瓦、古老的建筑,向夜归的旅人无声诉说着从耕读到报国的厚重历史。
牛车在镇中车夫所说的脚店门前停下。店面不大,但看起来还算干净。众人刚安顿好行李,正准备向店家要点热水饭食,便听到后院传来一阵压抑却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其间还夹杂着几句不耐烦的嘟囔。
陈克几人循声来到后院厨房门口,只见一个身着破旧青衫、身形消瘦如柴的年轻书生,正端着一个边缘豁口的粗瓷碗,剧烈地咳嗽着,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面前站着的脚店老板,一个面相敦厚的中年人,正用一块布捂着口鼻,眉头紧锁,手里拿着粥勺。
“林相公,不是俺不近人情,你这病…唉!”老板叹了口气,还是从锅里舀了半勺稀薄的白粥倒入书生的碗中,“快些吃吧,吃了回屋歇着,莫要再传染了其他客人。”
那林书生羞愧得头都快埋到胸口,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道谢:“多…多谢掌柜…咳咳…大恩…”
就在这时,或许是情绪激动,或许是身体实在虚弱,他手一抖,那破碗竟脱手掉落,“啪嚓”一声摔得粉碎,温热的米粥溅了一地。书生看着地上的碎片和粥渍,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充满了绝望,仿佛摔碎的不是一个破碗,而是他最后的一点尊严和生机。他猛地又爆发出一阵更剧烈的咳嗽,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单薄的身体摇摇欲坠。
“哎呀!你这…”店老板又是恼火又是无奈。
“老板,一碗粥多少钱,我们替他赔了。”陈克上前一步,沉稳地开口,同时给赵志强递了个眼色。赵志强会意,立刻上前扶住那几乎要晕倒的书生。
店老板见来了客人,连忙收敛了神色,摆摆手:“不值几个钱,只是这位林相公…唉,也是可怜人…”
陈克让王磊先与老板交涉住宿和饭食,自己则和赵志强将这位林姓书生扶回了那间位于脚店最角落、阴暗潮湿的柴房。房间里除了一张破板床和一条薄被,几乎一无所有。
在赵志强利用现代医学知识为他进行初步检查和安抚,书生喝了些热水,稍微平复下来。面对几人的询问,或许是久未感受到这般善意,他断断续续地讲述了自己的遭遇。
他名叫林逸清,本是临高县一布商之家独子,父母原指望他读书上进。不料上前年家中突遭变故,父母相继亡故,我依制丁忧,守孝二十七个月。期间,那狠毒舅舅便趁机霸占了我家田产屋宅。今年春,我好不容易服阙除丧,满怀希望去参加县试,指望能考上秀才。谁知那贼人竟买通了县衙师爷,暗中将我的试卷作废,诬我夹带,导致我榜上无名!”
“那贼人…还四处散布谣言,说我命硬克亲,是丧门星…县里族人信以为真,竟…竟将我逐出宗祠,赶出县城…咳咳咳…”林逸清说到悲愤处,又是一阵急咳,嘴角甚至渗出一丝血丝,“我流落至此,盘缠用尽,又染上这…这痨病之症…自知已是将死之人,方才…方才实在是失礼了,污了几位先生尊目…”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文人最后的矜持与无尽的悲凉。
陈克与肖泽楷、赵志强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都看出了彼此心中的想法:这是一个被旧社会人情与制度压迫至绝境的读书人,有才学,有冤屈,走投无路。这正是他们需要,并且可以拯救和吸纳的“人才”。他的冤屈,未来或可成为他们介入地方事务的一个切入点;他的学识,在建设新秩序时也能发挥作用。
“林兄不必灰心,”陈克语气坚定地开口,“病,我们可以帮你治。冤屈,未来未必没有昭雪之日。眼下,你先把身体养好再说。”
陈克的话,如同黑暗中的一束光,照进了林逸清绝望的心底,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第一次闪现出微弱的光芒。
在昏暗摇曳的油灯光线下,赵志强戴上口罩,仔细为林逸清做着检查。他示意书生伸出舌头,观察其舌苔,又让他深呼吸,俯身贴近其背部,凝神细听那明显的湿罗音和呼吸间的杂音。
“林兄,你夜间盗汗可严重?痰中是否时常带血丝?”赵志强低声询问。
林逸清虚弱地点点头,气息微弱:“入夜后…汗出如浆…痰中带血,已…已半月有余。每日午后便觉潮热,入夜方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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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合这些典型的“潮热、盗汗、咯血”症状,以及那极具传染性的剧烈咳嗽,赵志强心中已基本断定这是肺结核,即古人闻之色变的“肺痨”。他打开随身的急救包,取出用现代陶瓷小瓶分装、去除了外包装的异烟肼和利福平。
他心中快速权衡:“林逸清身体极度虚弱,体重不过百斤,肝脏代谢能力未知。古代结核菌虽无抗药性,但直接用标准成人剂量风险太高,一旦引发严重药物反应,以现在的条件根本无法抢救。”
于是,他仔细地将每片药都掰下一半,将剩下的半片递给林逸清,解释道:“林兄,你病体虚弱,虚不受补,药石亦然。此药药性刚猛,需先从半量始服,待你体内正气渐复,再增至常量。此乃海外特效药,专治此症,切记需连续服药数月方能断根,不可一日间断。” 他又递过清水,看着林逸清服下,随后又拿出一些维生素片嘱咐一同服用,以扶助正气,增强抵抗力。
喂完药,赵志强并未离开。他知道肺结核在急性期最为危险,且初次服药需密切观察有无不良反应,便在柴房角落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借着微弱的灯光翻阅资料,不时观察林逸清的呼吸与面色,守了他整整一夜。
次日天光微亮,林逸清从难得的安稳睡眠中醒来。他惊异地发现,那折磨了他数月的剧烈咳嗽竟然减轻了大半,胸口的憋闷感也舒缓了许多,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那种沉疴渐去的感受是如此真切。他挣扎着爬下床,看到守在床边和衣而眠、眼带血丝的赵志强,再想起昨日陈克等人慷慨解囊、毫不嫌弃的场景,一时间百感交集,泪水夺眶而出。
他踉跄着走到刚起身的陈克和赵志强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诸位先生再生之恩,逸清没齿难忘!逸清如今孑然一身,别无长物,唯有残命一条。若蒙不弃,愿追随左右,当牛做马,结草衔环以报!”
陈克与赵志强交换了一个眼神,赵志强微微颔首,示意此人背景清晰、值得收留且可控。
陈克上前一步,稳稳托住林逸清的手臂将他扶起,语气沉稳而有力:“林兄言重了。当牛做马不必,我辈救人,亦是为了一份公道。你且安心跟着我们,当前最要紧的是把身子养好。”
他目光锐利地看着林逸清,话语中带着安排与告诫:“至于你舅舅侵夺家产、勾结胥吏舞弊之事,我们既已知晓,便不会坐视。待我们在临高安置好一应事务后,自会着手帮你料理这段公案。”
他略微停顿,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不过,在此之前,你需谨记一点:到了临高县城,非有必要,切勿在人前露面,更不可独自前往县衙。一切事由,交由我们出面办理。 你可明白其中的利害?”
林逸清并非愚钝之人,立刻领会这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也是为了保护他不再受迫害。他眼中含泪,再次深深一揖:“逸清明白!全凭恩公安排!”
陈克这才转头对车夫道:“大叔,麻烦在车上腾个地方,铺得软和些,让这位林相公躺着休息。我们加钱。”
车夫见有利可图,连忙应承下来,手脚麻利地去收拾了。
随后一行人再次启程,队伍中多了一位心怀感激、且对未来复仇与新生充满期盼的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