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观澜绝响(1 / 1)

夜色,如同一张被缓缓浸入浓稠墨汁的宣纸,自天际线开始,无可阻挡地吞噬着北城最后一抹残阳的余烬,最终彻底覆盖了“观澜”会所那栋线条冷硬、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霓虹的现代建筑。晚八点整。这座矗立在城西滨江新区的庞然大物,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钢铁巨兽,通体流光溢彩,却又散发着一种与周遭喧嚣隔离开来的、冰冷的静谧。

顶层露天观景台,是“观澜”最为人称道的所在。近三百六十度的环形视野,脚下是蜿蜒如金色缎带的江景和连绵不绝的璀璨灯海,头顶是难得无云的、丝绒般深蓝的夜空,疏星几点。精心打理过的绿植墙隔出相对私密的空间,中央是一个小巧的、泛着幽蓝波光的无边际泳池,水流声潺潺,更添几分奢靡与虚幻。平日里,这里是北城新贵们举办私人派对、俯瞰众生、彰显地位的绝佳场所。而此刻,因为一个临时、高价的“整层清场”预订,这里空无一人,只有晚风穿过金属格栅和绿植叶片时,发出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呜咽。

林晚站在观景台靠近江面的栏杆旁。她没有穿方哲准备的那些用于伪装的衣物,而是换上了自己行李中最后一套像样的行头——那件在“云庭”晚宴上穿过的黑色丝绒长裙。裙摆被夜风微微撩动,贴着她冰凉的小腿。外面只罩了一件薄薄的羊绒披肩,根本无法抵御高处夜风的寒意,但她浑然不觉。脸上没有过多的妆容,只薄薄打了层粉底,遮掩不住眼底的疲惫和乌青,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甚至有些干裂。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被风吹拂,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

她没有刻意伪装,也没有精心打扮。就这样,以最接近“林晚”原本的模样,来赴这场最后的约。像是奔赴一场葬礼,而她,既是吊唁者,也可能是……棺中之物。

方哲的安排看似天衣无缝。隔壁包厢有他的人在实时监控。观景台几个出入口和下方的街道,有他安排的“眼睛”。后门那辆没有熄火的摩托车,是她预设的退路之一。手拿包里,那支伪装成口红的电击器和定位器紧贴着掌心,冰冷而坚硬。耳朵里,藏着一粒米粒大小的骨传导耳机,方哲低沉而简短的提示音,会是她掌握外部情况的唯一渠道。

一切就绪。只等那个人来。

时间在寂静和风声中,被拉得无限漫长。每一秒,都像砂纸磨过神经。林晚的目光落在脚下那片虚幻的繁华灯海上,思绪却飘得很远。想起三年前离开时,北城的夜景似乎还没有这般刺目和冰冷。想起父亲书桌上那盏总是亮到深夜的台灯。想起母亲温柔却担忧的眼神。想起姜瑜没心没肺的大笑。想起……很多很多,好的,坏的,温暖的,冰冷的。最终,都定格在陆北辰那张英俊、冷漠、时而疯狂、时而深不可测的脸上。

恨吗?恨。怨吗?怨。可为什么,在决定彻底离开、甚至可能永别的这一刻,心中那汹涌的恨意之下,竟翻涌起一阵尖锐的、近乎灭顶的酸楚和……空虚?

不。不能心软。不能回头。今晚,是来了断的。是来为父亲,为王副主任,也为那个曾经天真愚蠢、任人摆布的“林晚”,讨一个说法,划一个句号。

“目标车辆进入地库。黑色迈巴赫,车牌尾号668。随行一辆路虎,距离约五十米。确认陆北辰在迈巴赫后座,周骁在副驾。路虎车上四人,疑似保镖。” 方哲冷静的声音透过骨传导耳机传入,打破了林晚纷乱的思绪。

他来了。果然来了。带着周骁,带着保镖。阵仗不小,但也不算夸张。符合他一贯谨慎又强势的风格。

林晚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刺痛,也让她更加清醒。她转过身,背对着栏杆,面向观景台唯一的入口——那扇厚重的、需要特殊权限才能打开的玻璃滑门。

几分钟后,滑门无声地向两侧开启。

陆北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身纯黑色的手工西装,没打领带,白衬衫的领口随意地敞开着,露出清晰的喉结和锁骨。外套的扣子没系,随着他走动的步伐,衣角微微拂动。依旧是那张无可挑剔的、英俊到近乎凌厉的脸,在观景台刻意营造的、略显幽暗的灯光下,眉骨和鼻梁投下深刻的阴影,让他的眼神显得更加深邃难测。他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只是随意地插在西裤口袋里,步伐沉稳,不疾不徐,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的约会,而非一场可能决定生死和真相的最终谈判。

周骁跟在他身后半步,同样穿着黑色西装,脸色平静无波,如同最忠诚也最沉默的影子。他在门口停下,没有跟随陆北辰走入观景台中央,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如鹰隼般快速扫过全场,在林晚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移开,落在了周围的绿植墙、泳池、以及更远处的黑暗中,仿佛在评估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度。然后,他微微侧身,对着耳麦低语了一句什么,那扇玻璃滑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内外隔绝。

现在,这偌大的、流光溢彩的观景台上,只剩下林晚和陆北辰两人。隔着大约十米的距离,隔着泳池幽蓝的水光,隔着无声流动的夜风,和对峙了太久、早已千疮百孔的过往。

陆北辰在距离林晚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静静地、从头到脚地打量着林晚。那目光不像在“知音”画廊时带着冰冷的审视和伪装,也不像在密室对峙时充满狂暴的怒意。此刻他的眼神,复杂得让林晚心悸,有探究,有审视,有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般的疲惫,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静到近乎悲凉的……专注。

他在看什么?看她这副“以真面目示人”的决绝?看她眼底无法掩饰的憔悴和孤注一掷?还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那些无法挽回的错误,那些早已注定的、毁灭性的结局?

“你瘦了。”良久,陆北辰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却清晰得如同冰珠落地。

一句出乎意料的、近乎家常的开场白。没有质问,没有威胁,甚至没有提及那条短信的核心——“夜枭”和“钥匙”。仿佛他们只是久别重逢的旧识,在寒暄。

林晚的心却因这句平淡的话,猛地抽紧。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不让声音泄露一丝颤抖:“拜你所赐。”

陆北辰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带着自嘲,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是啊,拜我所赐。”他重复了一遍,目光移开,望向脚下那片璀璨而虚幻的灯河,“这北城的夜景,看多少次,都觉得像个华丽的陷阱。人人都想站在高处,俯瞰众生,却忘了,站得越高,风越冷,也越容易……摔得粉身碎骨。”

他的话意有所指。林晚不知道他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她,或者……是他们所有人。

“陆总约我来,不是为了赏夜景,抒感慨吧?”林晚不想再绕圈子,她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防线,会被他这种反常的平静和话语中暗藏的某种情绪,悄然瓦解。“‘夜枭’和‘钥匙’,你想怎么‘归属’?”

她直接抛出了核心。目光死死锁住陆北辰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陆北辰缓缓转回头,重新看向她。这一次,他眼中的沉静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痛楚的锐利。

“林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了几分,“在你心里,是不是认定,我陆北辰是个为了利益可以不择手段、连你父亲的命都可以拿来当筹码、甚至和安德森那种人同流合污、窃取‘东方韵’核心技术的、彻头彻尾的混蛋?魔鬼?”

他的问话如此直接,如此赤裸,带着一种近乎自毁般的坦率。林晚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握紧了藏在披肩下的手,指甲掐进掌心。

“难道不是吗?”她听到自己冰冷的声音反问,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恨意,“病历是你逼王副主任改的!是你和赵坤、苏曼联手设局逼我回来!‘东方韵’的项目数据和知识产权,是你和安德森背后那些秃鹫觊觎的目标!王副主任因为知道了太多,死了!周骁……他是‘夜枭’案的人,是你清理门户时‘捡’回来的刀!陆北辰,你敢说,这些都不是真的?!”

她一口气将心中压抑已久的指控和盘托出,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既刺向对方,也凌迟着自己。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又被她死死忍住。

陆北辰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麻木的平静。直到她说完,胸膛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是真的。”他承认了,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病历是我逼他改的。用你回国作为条件,逼你父亲交出项目核心权限和‘钥匙’,也是我的计划。安德森对‘东方韵’有企图,我知道,并且在一定程度上,利用了他的企图,来制衡瑞锶内部的其他势力,也为项目争取更有利的融资条件。周骁……他确实来自‘夜枭’,是我在清理陆家内部、扫除陆惊野残党时,从一堆废墟里挖出来的。他手上沾的血,不比陆家任何人少。”

每一个“是真的”,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晚早已破碎的心上,将她最后一丝残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侥幸,砸得粉碎。泪水终于冲破堤防,无声地滚落。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真相竟如此丑陋,如此冰冷,如此令人绝望。

“为什么……”她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问,带着哭腔,也带着最后的不甘,“为什么要这么做?陆北辰,我父亲……他曾经那么欣赏你,帮助过你!我……我……”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那三年的情愫,那些曾经的温暖和悸动,在此刻赤裸的真相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

陆北辰看着她流泪的脸,那冰冷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向前走了一步,似乎想靠近,但最终只是停在了原地,双手紧紧攥成了拳,手背青筋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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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他重复着她的话,眼中翻涌起惊涛骇浪,有痛苦,有挣扎,有疯狂,还有一种林晚从未见过的、深沉的绝望,“因为我没得选,林晚!从我被陆家这个姓氏选中,从我父亲把我当成工具和筹码丢进这场永无止境的权力游戏开始,我就没得选!”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太久的嘶哑和暴戾,在空旷的观景台上回荡:“陆家是什么地方?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陆惊野是什么人?是条为了夺权可以弑父杀兄的疯狗!‘夜枭’案牵扯了多少人?多少利益?多少见不得光的秘密?我接手的时候,陆氏就是一个外表光鲜、内里早已被蛀空、随时可能崩塌的烂摊子!外面是虎视眈眈的竞争对手和资本秃鹫,里面是各怀鬼胎的族人和高管!我不狠,不硬,不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不当机立断清理门户,包括利用一切能利用的资源和人……陆氏早就完了!我也早就不知道死在哪条阴沟里了!”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林晚,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黑暗和痛苦,一次性倾泻出来:“是!我利用了你父亲!利用了他的病情,逼你回来!因为‘东方韵’不能倒!它不仅是陆氏未来十年的战略核心,更是……更是我陆北辰能真正掌控自己命运,摆脱陆家那些老鬼和境外资本操控的唯一机会!我需要你,需要你这把‘钥匙’,需要你父亲在学界和艺术界的影响力,来确保这个项目牢牢掌控在我手里,而不是被安德森,或者陆惊野那些藏在暗处的残余势力夺走!”

“那你就可以不顾我父亲的死活?!就可以默许安德森他们那些龌龊的算计?!就可以眼睁睁看着王副主任去死?!”林晚哭着喊回去,声音破碎,“陆北辰,你的野心,你的权力,就比别人的命还重要吗?!”

“你父亲的命,比我的命重要!”陆北辰猛地低吼,一步跨到她面前,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他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眼中是骇人的疯狂和痛苦,“林晚,你知不知道,如果我不这么做,如果‘东方韵’落到安德森或者陆惊野手里,会是什么后果?!那不仅仅是项目失败,陆氏易主!那意味着所有参与这个项目的人,包括你,你父母,甚至姜瑜,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会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就像‘夜枭’案里那些莫名其妙消失的人一样!王建国是怎么死的?你以为真的是‘意外’?!那是警告!是安德森背后那些人,在警告所有可能泄露秘密的人!”

他死死盯着她,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嘶哑得近乎哽咽:“是,我是混蛋!我该死!我用最不堪的方式逼你回来,把你卷进这滩浑水!我眼睁睁看着你在我眼皮子底下挣扎,受伤,差点死掉!可我他妈的能怎么办?!放你走,让你被安德森的人撕碎?还是把你像金丝雀一样锁起来,让你恨我一辈子?林晚,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怎么做才能保住你,保住这个项目,保住我们……最后一点可能?!”

他的质问,像一场狂暴的雷雨,将林晚彻底淹没。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失控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近乎毁灭的痛苦、挣扎和……一种扭曲到极致的、她无法理解的深情。肩膀被他攥得生疼,但他的话语,却像更锋利的刀子,刺穿了她所有的恨意和预设。

原来……是这样吗?他做这一切,不仅仅是出于野心和掌控欲,更是因为身处绝境,因为害怕失去,因为……想用他自以为是的、残酷的方式,保护她,保护他们在意的东西?

不!这不能成为理由!不能成为他伤害别人、践踏生命的借口!

“所以……你就选择牺牲别人?牺牲我父亲?牺牲王副主任?”林晚流着泪,声音却奇异地平静下来,带着冰冷的绝望,“陆北辰,你的保护,太昂贵了,我付不起,也不想付。”

陆北辰的身体猛地僵住,眼中的疯狂和痛苦渐渐沉淀,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荒芜。他缓缓松开了抓着她的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是啊,你付不起。”他低声说,声音空洞,带着自嘲,“我也……还不起了。”

两人之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夜风的呜咽,和泳池潺潺的水声。脚下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却照不亮他们之间这片冰冷的、再也无法跨越的深渊。

“你手里的证据,”陆北辰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冰冷的平静,仿佛刚才的失控从未发生,“打算怎么用?交给方哲,在香港峰会引爆,然后……彻底消失?”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他竟然连方哲和香港峰会的计划都知道!是周骁查到的?还是……他一直就知道方哲在暗中调查?

看到林晚眼中闪过的震惊,陆北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冰冷而疲惫:“方哲是个好记者,但他的手伸得太长了。从你联系他开始,我就知道了。香港峰会的计划,很精彩,也很致命。对安德森,对瑞锶,甚至对我,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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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阻止?”林晚警惕地看着他,手悄悄摸向了手拿包。

“阻止?”陆北辰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方的夜空,眼神幽深,“不。我阻止不了。也不想阻止了。”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林晚,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慌:“林晚,这场游戏,我累了。也输了。输给你,也输给我自己。‘夜枭’的旧账,该清了。安德森和他背后那些人,也该得到报应了。至于‘东方韵’……它本来就不该沾染这么多肮脏的东西。它应该像你父亲希望的那样,纯粹地,干净地,传承下去。”

他顿了顿,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轻薄如卡片、泛着金属冷光的黑色u盘,递到林晚面前。

“这里面,是‘夜枭’案最核心的部分证据链,包括陆家参与的直接证据,以及安德森通过瑞锶渠道,协助‘夜枭’网络进行跨境资金清洗的部分记录。还有,周骁的真实身份,和他当年在‘夜枭’中扮演的角色,以及……我将他带回来后,让他处理的一些‘赃活’的记录备份。”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加上你手里的东西,足够将所有人,包括我,钉死了。”

林晚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手中的u盘,又抬头看他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脸。他这是什么意思?主动交出能让他自己万劫不复的证据?忏悔?还是……另一个更可怕的陷阱?

“为什么?”她听到自己嘶哑地问。

“为什么?”陆北辰重复,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眼中却闪过一丝林晚看不懂的、近乎解脱般的释然,“因为,这是我欠你的。欠你父亲的。也欠那些因为‘夜枭’,因为我的野心和恐惧,而无辜死去的人的。这场由陆家开始,由我和安德森这些人延续的噩梦,该醒了。而醒来,需要付出代价。”

他将u盘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林晚的手:“拿着。这是你想要的‘结局’。也是我……能给你们的,最后的交代。”

林晚看着那个小小的、冰冷的u盘,感觉它重如千钧。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到了那冰凉的金属表面。就在她即将握住它的时候——

“陆总!” 观景台的玻璃滑门外,突然传来周骁急促而低沉的声音,透过厚重的玻璃,有些模糊,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紧急,“有情况!我们被包围了!不是警方,是……安德森的人!他们从消防通道和货运电梯上来了!至少二十人,有武器!”

轰——!如同惊雷炸响!

林晚猛地缩回手,脸色瞬间惨白!方哲的布置呢?他的人呢?怎么会让安德森的人摸到这里来?!

陆北辰的脸色也骤然阴沉下来,眼中寒光乍现!他猛地转身,看向玻璃门外。只见周骁背对着他们,正对着耳麦急促地说着什么,同时,他的手已经伸向了腰间。而透过玻璃的反光,能隐约看到下方楼层有数道黑影,正快速而无声地朝着顶层逼近!

“妈的!还是被他们抢先一步!”陆北辰低咒一声,猛地看向林晚,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刚才的平静和颓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顶级猎食者的、冰冷的决断和狠厉,“走!立刻!从后面员工通道走!摩托车还在吗?!”

“在……在!”林晚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得心神俱震,但求生本能让她迅速反应过来。

“走!”陆北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拉着她就朝着观景台另一侧、一个隐蔽在绿植墙后的、标着“员工专用”的小铁门冲去!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步伐快如闪电。

“陆北辰!你……”林晚被他拽得几乎踉跄,挣扎着想说什么。

“别废话!他们的目标是你手里的东西,还有你这个人!落到安德森手里,你会生不如死!”陆北辰头也不回,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周骁会拖住他们!走!”

他冲到铁门前,那门需要密码和内部员工卡才能打开。陆北辰没有丝毫犹豫,从西装内袋另一个口袋掏出一张黑色的卡片,在感应区一刷,然后快速输入了一串密码。

“滴滴——咔哒。” 铁门应声弹开一条缝,里面是黑暗的、通往楼下的应急楼梯。

陆北辰将林晚猛地推进门内,自己却堵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观景台入口的方向。那里已经传来了沉重的撞击声和玻璃碎裂的声响!周骁的低喝和几声沉闷的、像是装了消音器的枪声隐约传来!打起来了!

“陆北辰!你跟我们一起走!”林晚在楼梯口,焦急地回头喊道。不知为何,在生死关头,看着他独自面对危险的背影,她心中那冰冷的恨意,竟被一种更尖锐的恐惧和……不舍所取代。

陆北辰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在应急通道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脸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决绝,有释然,还有一丝林晚从未见过的、近乎温柔的……眷恋?

“林晚,”他开口,声音在枪声和撞击声中,显得异常清晰和平静,“记住,活下去。带着那些证据,离开这里,去你该去的地方。‘东方韵’……就拜托你了。还有……”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对不起。还有……我爱你。”

说完,他猛地将铁门从外面重重关上!“哐当!”一声巨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不——!陆北辰!开门!”林晚疯了一样扑到门上,用力拍打,嘶声哭喊。但门纹丝不动,从外面锁死了。

“林晚!快走!下面可能也有他们的人!从b2停车场东南角货梯井走!快!” 方哲急促的声音透过骨传导耳机传来,带着罕见的惊慌和枪声的背景音,“我们的人被拦住了!周骁在拼死抵抗,但撑不了多久!快走!”

林晚的眼泪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冰冷的铁门,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外面那个男人决绝的背影,和正在发生的、她无法想象的腥风血雨。

爱?他在最后时刻,说爱她?用这种方式?在这种地方?

巨大的荒谬感和撕心裂肺的痛楚,几乎要将她撕裂。但她知道,陆北辰用自己为她争取了最后的逃生时间。她不能浪费。

她狠狠抹去眼泪,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黑暗的楼梯下方,疯狂地冲去。高跟鞋踩在冰冷的金属台阶上,发出杂乱而绝望的回响,如同她此刻的心跳。

身后,那扇铁门之外,观景台上的枪声、打斗声、怒吼声、玻璃破碎声……混合成一首残酷而悲壮的交响,越来越清晰,又随着她的奔跑,渐渐被抛远,最终,被楼梯间无边的黑暗和死寂所吞噬。

只有他最后那句“我爱你”和“对不起”,像最锋利的冰锥,深深扎进她的心脏,随着血液,流遍四肢百骸,带来永生永世、无法磨灭的冰冷与剧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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