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密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像一个微弱的火星，投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林晚站在街心公园昏黄的路灯下，握着那冰冷的金属方块，感受着掌心因用力而泛白的钝痛，和指尖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从她脚边掠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窃窃私语的幽灵。远处，那辆黑色的suv如同沉默的巨兽，蛰伏在路边的阴影里，车灯熄灭，却带着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她在赌。用王副主任妻子提供的、指向周骁的模糊线索，去赌“鹰”会给出回应，赌这条隐藏在暗处、目的不明的毒蛇，此刻需要的“饵料”，恰好是她抛出的这份疑虑。这很危险，无异于与虎谋皮，但也是绝境中，她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撬开缝隙的方法。
时间在冰冷的空气和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长，充满未知的恐惧和一丝病态的期待。手机屏幕漆黑，倒映着她苍白而紧绷的脸，和头顶那圈昏黄模糊的光晕。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收起手机离开时——
屏幕骤然亮起！不是回复信息，而是那个代表加密视频通话请求的、飞鸟剪影的图标，在屏幕上急促地闪烁起来！
“鹰”竟然要视频通话？！在这个时候？！
林晚的心脏瞬间停跳，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巨大的震惊和警惕让她几乎要立刻按下拒绝键。视频通话，意味着暴露！不仅仅是她这边环境的暴露，更意味着“鹰”她自己的影像或声音特征！这是极其冒险的举动，不符合“鹰”一贯的谨慎作风。她有绝对把握控制局面，或者，有不得不立即沟通的、极为紧迫的理由？
接，还是不接？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寒风似乎更冷了，穿透她单薄的风衣，直抵骨髓。身后不远处，那辆suv像沉默的监视者。公园远处传来孩童被家长呼唤回家的模糊声音。这一切平常的背景音，在此刻都显得诡异而不真实。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没有时间犹豫了。她需要信息，需要知道周骁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需要知道王副主任死亡的真相，哪怕只是“鹰”的一面之词，哪怕可能是陷阱，也好过在黑暗中盲目摸索、被动挨打。
她指尖落下，按下了接听键。同时，她迅速侧身，将手机屏幕的角度调整到背对suv和路灯主要光线的方向，并压低了自己的帽檐。
屏幕闪烁了一下，连接成功。画面出现，依旧是一个昏暗的、看不清具体陈设的房间背景。但与上次不同，这一次，那个坐在转椅上的身影，没有完全背对镜头，而是侧对着，戴着一个黑色的、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的威尼斯面具。面具冰冷诡异，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金属的冷光。着黑色的高领毛衣，依旧看不清身形细节。
“林晚。”经过处理的、低沉沙哑的电子合成音再次响起，听不出男女，也听不出情绪，“你比我想象的，更大胆。”
林晚没有回应对方的评价，只是死死盯着屏幕里那张冰冷的面具，声音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微微发紧：“王副主任的死，你知道什么？周骁是怎么回事？”
“周骁……” “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电子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类似嘲弄的意味，“他是陆北辰最锋利的刀，也是最忠诚的猎犬。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表面？林晚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猎犬的忠诚，有时只取决于喂食的主人是谁，以及……脖子上的项圈有多紧。” “鹰”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王建国手里那份关于你父亲病历的完整备份，除了交给你的一部分，他自己还留了一份更详细的，包括陆北辰当时与他通话的部分录音，以及……赵坤通过苏曼向他施压、要求他配合‘处理’你父亲病历的记录。”
更详细的备份？！还有赵坤施压的记录？！林晚的瞳孔骤然收缩！王副主任竟然还留了这么一手！他果然没有完全信任任何人，包括她！
“他留着这些东西，是保命符，也是催命符。” “鹰”继续道，“他知道自己卷入得太深。昨天下午，他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或者受到了新的威胁，所以主动联系了周骁——用他自认为安全的方式。他想用手里最后的筹码，交换自己和他家人的安全，或者，至少是某种保证。”
主动联系周骁？用最后的筹码交换安全？这和刘淑芬说的“接电话后脸色难看、匆匆出门”能对上！王副主任是想找陆北辰谈判？还是……想向周骁投诚，寻求庇护？
“然后呢？”林晚的声音干涩，“周骁……杀了他？”
屏幕那端沉默了几秒，面具后的嘴唇几不可查地抿了一下。“脑干出血，位置精准，发作迅猛。现场没有挣扎，没有侵入痕迹，尸检初步结论是‘意外’。至于周骁……” “鹰”顿了顿，电子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玩味，“他昨天下午三点十分离开陆氏总部，三点四十五分返回。期间的行踪，有完美的‘工作理由’覆盖。而王建国的死亡时间，法医推断在三点半到四点之间。很巧妙，不是吗？”
三点十分离开，三点四十五分返回……死亡时间三点半到四点……周骁有完美的、短暂的不在场时间窗口！如果真是他做的，那简直是专业杀手级别的精准和冷酷！而且，他能让尸检和现场都指向“意外”！
巨大的寒意让林晚浑身发冷。如果“鹰”说的是真的，那周骁就不仅仅是陆北辰的助理，更可能是一个执行阴暗任务的顶级清道夫！而陆北辰……他知道周骁的另一面吗？还是说，周骁所做的一切，本就是奉了他的命令？
“陆北辰知道吗？”她听见自己嘶哑地问。
面具后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诡异。“你觉得呢，林晚？以陆北辰的控制欲，他身边最锋利的一把刀，会脱离他的掌控吗？还是说……这把刀，有时候会接到来自不同主人的、相互矛盾的指令？”
来自不同主人的指令？！林晚的心脏狂跳起来！“鹰”是在暗示，周骁可能是双面间谍？甚至……有多重身份？一边为陆北辰效力，一边也可能为其他人（比如安德森，或者“鹰”背后的势力）服务？
这个可能性太过骇人，但也并非完全不可能。周骁那样的人，如果真有异心，隐藏得该有多深？陆北辰那样多疑的人，又会允许这样一把危险的刀留在身边吗？
“你告诉我这些，想得到什么？”林晚不再纠结于周骁的身份，直接问出核心。她不相信“鹰”会无缘无故提供如此关键、也如此危险的信息。
“我想让你看清，你所在的位置，有多危险。” “鹰”的电子音变得低沉，“陆北辰的庇护，就像建立在流沙上的堡垒。周骁的忠诚，是可以被标价出售的商品。安德森的贪婪，永无止境。而你，林晚，你是这场游戏里，所有人眼中最显眼、也最脆弱的那枚棋子。王建国的死，只是开始。下一个，会是谁？是你父亲？还是……你自己？”
赤裸裸的威胁，也是冰冷的现实。林晚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所以，你的建议是？再次逃跑？像三年前一样？”
“逃跑？” “鹰”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电子音显得格外诡异，“你以为，这一次，你还能像三年前一样，一走了之？‘东方韵’的密钥在你身上，安德森的绞索已经套上，陆北辰的网早已收紧。你无路可逃。”
“那你到底想怎样？！”林晚的情绪有些失控，声音拔高了几分，又迅速压下，警惕地看了一眼suv的方向。
“我想给你一个机会。” “鹰”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一个……反击的机会。一个不再是棋子，而是有机会成为棋手的机会。”
反击？成为棋手？林晚的心猛地一跳，警惕性提到最高。“什么机会？”
“王建国那个旧公文包，警方确实拿走了。但里面的东西，不一定都在。” “鹰”缓缓说道，“他那种谨慎的人，重要的东西，很可能有额外的备份。他联系周骁，或许不只是为了谈判，也可能是想传递什么，或者……藏起什么。他妻子刘淑芬，或许知道些什么，但她自己未必意识到那东西的价值。”
“你想让我去找刘淑芬？从她那里拿到可能的备份？”林晚立刻明白了“鹰”的意图。这太危险了！刘淑芬很可能被警方监控，甚至被周骁或陆北辰的人暗中盯着。而且，“鹰”怎么知道刘淑芬可能知情？
“不是拿，是确认。” “鹰”纠正道，“你需要知道，王建国到底留下了什么。那可能是扳倒安德森的关键，也可能是……制约陆北辰的筹码。至于安全……刘淑芬明天下午，会去城西的静安寺为丈夫祈福超度。那是公共场合，香客众多，相对容易接触，也不易被全程监控。时间是下午两点。”
连刘淑芬的行程都一清二楚！“鹰”的触角，果然无处不在！林晚的心沉了下去。这更像是一个安排好的、请君入瓮的局。
“我凭什么相信你？这可能是另一个陷阱。”林晚冷声道。
“你可以不信。” “鹰”的声音毫无波澜，“继续待在陆北辰看似安全的羽翼下，等待安德森用合规条款一点点勒紧你的脖子，或者等待周骁这把不知何时会调转刀口的利刃。也可以选择，主动去寻找可能存在的武器，哪怕过程危险。选择权在你。”
说完，视频通话被瞬间切断。屏幕变黑，映出林晚惨白而震惊的脸。
“鹰”给出了一个明确的时间、地点、甚至交接方式！林晚去静安寺接触刘淑芬，寻找可能存在的备份，并提供了一个隐秘的传递点！这计划看似详细，实则处处透着诡异和风险。静安寺香客再多，也难保没有眼线。功德箱交接，更是将主动权完全交给了“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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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到底是合作，还是利用她作为探路石，去试探警方、陆北辰、甚至安德森各方的反应？或者，是想通过她，拿到王副主任可能留下的、对“鹰”自己也有价值的东西？
林晚站在寒风中，浑身冰冷，思绪混乱如麻。“鹰”的话，半真半假，难以分辨。但关于周骁的推测，关于王副主任可能留有更关键备份的提示，却像毒刺一样扎在她心里，无法忽视。
如果不去，她可能永远失去得知完整真相、获得反制筹码的机会，只能继续在陆北辰和安德森的夹缝中苟延残喘，等待不知何时落下的铡刀。
如果去……前方很可能是龙潭虎穴，是“鹰”精心布置的又一个死亡陷阱。
她抬头，望向夜空。乌云遮蔽了星月，只有城市的光污染在低空形成一片混沌的橙红。就像她此刻的前路，昏暗难明，危机四伏。
身后，那辆suv的车灯悄无声息地亮起，像是在无声地催促。
林晚缓缓收起手机，放进风衣口袋。冰冷的金属触感贴着皮肤，带来一丝异样的清醒。她没有再看那辆车，转身，迈着依旧有些僵硬却异常坚定的步伐，朝着公寓的方向走去。
寒风依旧凛冽，吹动她的长发和衣摆。但她眼中的迷茫和绝望，已被一种冰冷的、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鹰”，你想让我当探路的卒子？
好。
那我就去看看，这静安寺的浑水里，到底藏着什么妖魔鬼怪。也想看看，你这条毒蛇，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至于周骁……陆北辰……
她的目光扫过路边玻璃橱窗上自己冰冷肃杀的倒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游戏，既然已经开始，那就谁都别想轻易抽身。
回到公寓，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吧台边，再次倒了一杯威士忌。这次，她加了几块冰。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端着酒杯，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璀璨却冰冷的城市夜景。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工作手机。她拿出来一看，是周骁发来的信息，内容是关于明天上午项目组内部会议调整的通知，语气公事公办，没有任何异常。
看着“周骁”这个名字，林晚的指尖微微发凉。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鹰”关于他“短暂外出”和“完美时间窗口”的描述，以及那张威尼斯面具下冰冷诡异的嘴角。
她关掉屏幕，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带来灼热的暖流，却暖不透心底越来越盛的寒意和一种近乎孤勇的冷静。
她需要计划。如何安全地与刘淑芬接触？如何判断她是否知情？如果真的找到东西，要不要按照“鹰”说的方式传递？传递之后，“鹰”会如何利用？她自己又会陷入怎样的境地？
还有陆北辰……明天下午，她需要找一个合理的理由外出。不能引起他和周骁的怀疑。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搜索静安寺的平面图和近期法事活动安排。同时，大脑飞速运转，构思着明天的每一个步骤和应对突发状况的方案。
这一夜，公寓的灯光很晚才熄灭。而城市另一端的黑暗里，无数双眼睛，或许也正通过不同的方式，注视着这场即将在古老寺庙中上演的、无声的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