铂悦官邸顶层公寓的清晨,是被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包裹着的。阳光透过厚重的防弹玻璃,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切割出冰冷锐利的光斑,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清冽的雪松香氛和……无形的压抑。
林晚很早就醒了,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眠。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昨晚车内陆北辰反常的平静,车窗外惊鸿一瞥的陆惊野的侧影,以及这背后可能隐藏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暗涌。她像一只感知到地震前兆的动物,焦躁不安,却又无处可逃。
七点整,她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休闲裤装,外罩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妆容清淡,刻意淡化了她眉眼间的憔悴,只凸显出那份被逼到绝境后淬炼出的冷冽。她需要看起来专业、干练,无懈可击。
七点五十分,她拎着装有平板和笔记本的公文包,走出公寓。电梯下行,数字不断跳动,每一下都敲打在她紧绷的心弦上。
一楼大堂,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已经静静等候。周骁站在车边,见到她,微微颔首,为她拉开车门。
陆北辰已经坐在了后座。他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炭灰色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解开一颗扣子,少了几分商场的凌厉,多了几分闲适,但那股迫人的气场却丝毫未减。他正低头看着手中的平板,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冷硬。
林晚弯腰坐进车内,依旧选择了靠窗的位置,与他保持着最远的距离。车门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早。”陆北辰头也没抬,淡淡地打了个招呼,目光依旧停留在平板屏幕上,仿佛只是面对一个普通的同事。
“早,陆总。”林晚同样语气平淡地回应,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车内弥漫着咖啡的醇香和淡淡的皮革气味,气氛是一种刻意维持的、公事公办的疏离。
车子平稳地驶出市区,朝着城郊的非遗工坊聚集区开去。一路上,两人再无交流。陆北辰专注于处理公务,偶尔用低沉的声音通过蓝牙耳机简短地下达指令。林晚则假装翻阅着平板里关于今天要拜访的几位老匠人的资料,心思却完全不在上面。
这种表面的平静,比直接的冲突更让她感到窒息。她宁愿他像昨晚那样直接质问、威胁,也好过这种猜不透、摸不着底的沉默。他到底在盘算什么?对陆惊野可能的回归,他真的一无所知?还是……这一切,本就在他的算计之中?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后,车子驶入一片略显古朴的街区。青石板路,白墙黛瓦,与远处都市的天际线形成鲜明对比。这里是政府规划的非遗文化保护区,聚集了不少手工艺作坊。
今天要拜访的第一家,是专攻濒临失传的“金箔锻造”技艺的周氏工坊。工坊隐藏在一片民居深处,门面不大,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热浪混合着金属和焦炭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
工坊内部空间宽敞,却显得有些杂乱。炉火正旺,映红了几位老师傅古铜色的、布满汗水和皱纹的脸庞。敲打金属的叮当声富有节奏地回荡着。一位穿着朴素汗衫、精神矍铄的七旬老者迎了上来,正是工坊的主人,周老爷子。
“陆总,您来了!”周老爷子声音洪亮,带着手艺人特有的爽朗,与陆北辰握手后,目光落在林晚身上,带着一丝好奇,“这位是?”
“周老,这位是我们项目的首席艺术顾问,林晚女士。”陆北辰介绍道,语气客气。
“周老您好,久仰大名。”林晚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态度谦逊有礼,“早就听说您的金箔锻造技艺是北城一绝,今天能来亲眼见识,是我们的荣幸。”
她的恭维恰到好处,既不谄媚,又充分表达了对传统技艺的尊重。周老爷子脸上露出笑容,显然很受用:“林顾问太客气了,我们这就是些老手艺,混口饭吃。来来来,里面请,正好这一炉金水要出锅了,让你们看看眼!”
众人跟着周老爷子走向工坊深处。高温让空气都有些扭曲。陆北辰似乎对这里的环境并不陌生,步履从容。林晚跟在他身侧,刻意落后半步,目光却敏锐地扫视着工坊的每一个角落,观察着工艺流程,同时也留意着陆北辰的每一个细微举动。
周老爷子亲自演示了将烧熔的金水倒入特制的模具,然后由徒弟们进行反复捶打、延展,直至成为薄如蝉翼的金箔的全过程。技艺精湛,令人叹为观止。
“这金箔,薄是薄,但要做到均匀透亮,韧性十足,火候、力度、甚至天气湿度,都差不得分毫。”周老爷子一边操作,一边如数家珍地讲解着其中的诀窍和艰辛。
陆北辰听得很专注,偶尔会提出一两个专业且切中要害的问题,显示出他并非对传统工艺一无所知。周老爷子对他的问题很是赞赏,解答得也更加详细。
林晚在一旁安静地听着,记录着,心中却愈发疑惑。陆北辰对此行的重视程度,似乎超出了单纯的项目考察。他对工艺细节的关注,更像是在……评估什么?
演示间隙,周老爷子招呼大家到旁边的茶室休息。茶室布置得古色古香,与外面的热火朝天形成对比。
“陆总,林顾问,尝尝我们这儿的粗茶。”周老爷子亲自沏茶,动作娴熟。
“谢谢周老。”陆北辰接过茶杯,却没有立刻喝,目光平静地看向周老爷子,“周老,不瞒您说,这次来,除了考察,还有一事想与您商量。”
来了。林晚心中一动,竖起了耳朵。
“陆总请讲。”周老爷子放下茶壶。
“ ‘东方韵’项目,希望能与周氏工坊达成独家战略合作。”陆北辰开门见山,语气沉稳,“我们不仅会采购工坊的金箔用于高端产品线,更希望将‘金箔锻造’这项技艺,作为项目核心的文化ip进行深度打造和全球推广。我们会投入资源,帮助工坊建立标准化流程,扩大传承,甚至……推动它进入国家级非遗名录。”
他的提议,不可谓不诱人。独家合作、资源投入、技艺推广、甚至国家级非遗……这对于任何一个濒临失传的手工艺来说,都是梦寐以求的机会。
周老爷子闻言,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但随即,那惊喜中又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和……忧虑?他看了看陆北辰,又看了看林晚,欲言又止。
林晚敏锐地捕捉到了老爷子那一闪而过的犹豫。她在巴黎接触过不少非遗传承人,深知他们对于商业化合作既渴望又警惕的矛盾心理。渴望资金和推广,又怕被资本裹挟,失去技艺的本真和传承的自主权。
“陆总的厚爱,老周我……感激不尽!”周老爷子组织着语言,显得有些激动,又有些小心翼翼,“只是……这独家合作,还有这标准化、大规模推广……会不会……太快了?我们这手艺,讲究的是慢工出细活,心手相传,怕一下子适应不了那么大的阵仗……”
他在委婉地表达担忧。
陆北辰似乎早有预料,神色不变,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周老的顾虑,我明白。传统需要坚守,但也需要创新和传播,才能生生不息。我们追求的不是简单的商业化,而是赋予传统技艺新的生命力和时代价值。标准化是为了保证品质和传承的稳定性,而不是抹杀个性。至于推广的节奏和方式,我们可以根据工坊的实际情况,共同制定详细的计划,确保稳妥推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静听的林晚,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而且,有林顾问这样既懂传统美学又具国际视野的专家把关,在艺术性和文化内核的把握上,周老大可放心。她会确保项目的每一个细节,都符合‘东方韵’应有的格调和底蕴。”
他将话题引到了林晚身上。
瞬间,周老爷子和陆北辰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林晚这里。
林晚的心微微一紧。陆北辰这是在将她推向前台,既是肯定,也是……考验。他要把与这些脾气倔强、注重眼缘的老匠人沟通协调的难题,直接抛给她。
她迅速调整好表情,迎上周老爷子探询的目光,语气真诚而沉稳:“周老,陆总说得是。‘东方韵’的初心,就是搭建一座连接传统与未来的桥梁。我们绝不会做杀鸡取卵的事。合作的前提,是充分尊重您和工坊的意愿与传统。所有的方案,我们都可以坐下来慢慢谈,直到找到既能弘扬技艺,又能让工坊良性发展的最佳路径。技艺的魂,不能丢。”
她的话,既回应了陆北辰的期许,也精准地切中了周老爷子最核心的担忧——对技艺本真性的守护。
周老爷子听着林晚不急不缓、条理清晰又充满尊重的话语,眼中的疑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欣赏和信任。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舒心的笑容:“林顾问是懂行的!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多了!好,好!合作的事,我们可以详谈!”
气氛顿时缓和下来。接下来的交流变得顺畅许多。陆北辰没有再过多介入,大多时候只是听着,由林晚主导与周老爷子的具体沟通。他看似放松地品着茶,但林晚能感觉到,他那看似随意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他在观察她。观察她如何应对复杂的局面,如何平衡商业诉求与文化尊重,如何赢得这些老匠人的信任。
这种感觉,让林晚如芒在背。她仿佛一个参加终极面试的候选人,而考官,正坐在一旁,冷静地评估着她的每一个反应。
在周氏工坊待了整整一上午,初步的合作意向基本达成。离开时,周老爷子亲自将两人送到门口,握着林晚的手,再三表示期待后续深入沟通。
坐回车上,依旧是沉默。直到车子驶出保护区,重新汇入主干道,陆北辰才再次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做得不错。”
又是这句评价。林晚的心提了一下,谨慎回应:“是周老通情达理,也是项目本身有吸引力。”
陆北辰转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这次带了点别的东西:“看来,你这个首席艺术顾问,不只是个花瓶。”
他的语气平淡,甚至听不出是褒是贬,但“花瓶”两个字,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林晚一下。她想起苏曼那些含沙射影的嘲讽,想起圈内可能存在的流言蜚语。
她抿了抿唇,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我希望用专业能力证明,陆总的选择没有错。”
陆北辰盯着她看了几秒,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他没有再说什么,转回头,重新拿起平板。
但林晚敏锐地感觉到,车内的气氛,似乎发生了一丝微妙的改变。那股无形的、剑拔弩张的张力,悄然松动了一点点。
然而,这种松动,并没有让林晚感到安心,反而让她更加警惕。陆北辰的喜怒无常和深不可测,她早已领教过。这点微不足道的“认可”,或许只是更大风暴来临前的假象。
尤其是,当她想起昨晚那个可能的、陆惊野的窥视时,心再次沉了下去。
这场工坊之行,看似顺利,却仿佛只是拉开了更大帷幕的一角。而她,已经站在了舞台中央,聚光灯下,无处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