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动会的喧嚣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狼藉的彩带和尚未散尽的香槟气息。媒体和嘉宾陆续离场,艺术中心恢弘的大厅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工作人员忙碌收拾的身影。聚光灯熄灭,巨大的水晶吊灯重新散发出柔和而清冷的光,将一切镀上一层不真实的华美。
林晚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走向贵宾通道。高跟鞋踩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回响。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得以松懈,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但她依旧挺直着脊背,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略带疏离的微笑,应对着沿途偶尔遇到的、还未离开的嘉宾和合作方代表的寒暄。
“林顾问,今天的发言非常精彩!”
“期待‘东方韵’的后续成果!”
“希望有机会深入合作。”
她一一得体回应,言辞恳切,姿态谦逊,既不居功,也不过分热络。她知道,从今天起,她正式站在了聚光灯下,一言一行都可能被放大解读。她必须小心谨慎,如履薄冰。
走到通道尽头,周骁已经等在那里,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微微躬身:“林顾问,车已经备好了,陆总在车上等您。”
林晚的心微微一沉。陆北辰要和她同车回去?是惯例,还是别有深意?她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有劳周助理。”
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悄无声息地滑到面前。周骁为她拉开车门。车内空间宽敞,弥漫着熟悉的、清冽的木质香氛。陆北辰果然坐在后排,闭目养神,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也格外冷硬。他似乎有些疲惫,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林晚迟疑了一瞬,还是弯腰坐了进去,刻意选择了离他最远的位置,紧靠车窗。车门轻轻合拢,将外界的声响彻底隔绝。车内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司机平稳地启动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如同一条条彩带,飞速向后掠去,映在车窗上,也映在陆北辰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
林晚将视线投向窗外,尽量避免与陆北辰有任何眼神或肢体接触。她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无形的低气压,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感。他似乎并没有真的睡着,只是不愿意开口。
这种沉默比直接的质问更让人难熬。林晚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启动会上的种种细节,尤其是他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复杂难辨,像一团迷雾,让她心烦意乱。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对她今天的表现满意?还是不满?或者,又在酝酿着什么新的算计?
就在林晚思绪纷乱之际,陆北辰低沉的声音忽然在寂静的车厢内响起,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今天应对得不错。”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是赞许还是陈述事实。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迅速收敛心神,转过头,看向他。他已经睁开了眼睛,目光深邃,正看着她,看不出情绪。
“谢谢陆总,是团队准备充分。”她垂下眼帘,避重就轻,将功劳归于集体,姿态放得很低。在他面前,她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不能流露出丝毫得意或松懈。
陆北辰似乎对她的回答不置可否,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脸上,像是在审视一件艺术品。“那个记者的问题,很刁钻。”
他提到了那个关于她和他的关系的问题。林晚的神经瞬间绷紧,语气更加谨慎:“媒体总是喜欢挖掘话题。我只是陈述事实,专注于项目本身。”
“事实……”陆北辰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有时候,事实并不重要,别人相信什么才重要。”
他的话带着一丝嘲讽,也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酷。林晚摸不准他话里的深意,是提醒她注意舆论,还是……在暗示什么?
?
她没有接话,只是沉默着,等待他的下文。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陆北辰似乎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他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指尖轻轻揉着眉心,显露出几分真实的疲惫。
“明天上午,非遗工坊的考察,你跟我一起去。”他忽然又开口,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有几个老匠人,脾气比较怪,你去沟通更合适。”
非遗工坊考察?林晚记得行程表上确实有这一项,原本是安排项目组其他成员去的。陆北辰突然要亲自去,还要带上她?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安排?
“好的,陆总。”林晚没有多问,直接应下。在摸不清他意图之前,少说少错。
“嗯。”陆北辰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重新闭上了眼睛,似乎真的打算休息了。
林晚暗暗松了口气,但心中的疑虑却更深了。他今天的举动太过反常。没有质问昨晚的事,没有追究u盘,甚至连启动会上苏曼那些细微的挑衅都视若无睹,反而对她的工作表现给予了看似“肯定”的评价,还安排了明天的共同行程。
这太不像陆北辰了。以他强势掌控的性格,在她明显“不听话”甚至试图反抗之后,应该施以更严厉的压制才对。这种近乎“平和”的态度,反而让她感到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不安。
他到底在打什么算盘?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还是说,他改变了策略,想用另一种方式……驯服她?
各种猜测在她脑中盘旋,让她坐立难安。她偷偷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他。他闭着眼,呼吸平稳,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削弱了几分平日的冷厉,竟显出一丝罕见的脆弱感。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林晚迅速掐灭。脆弱?陆北辰?怎么可能!这一定是她的错觉,或者又是他精心伪装的假象。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车子已经驶入了通往铂悦官邸的僻静林荫道。两旁的树木在夜色中如同幢幢鬼影,路灯昏黄的光线透过枝叶缝隙,在车内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就在这时,车子经过一个岔路口,另一条小路上,一辆停靠在阴影里的黑色轿车,忽然亮起了车灯,灯光短暂地扫过劳斯莱斯的车窗。
尽管只是一瞬间,林晚却猛地瞪大了眼睛,心脏骤停!
虽然光线昏暗,距离也远,但她几乎可以肯定,那辆黑色轿车里,坐在驾驶座上的人,那个侧影——是陆惊野!
他回来了?!他不是应该在海外,或者……失踪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恰好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他们回程的路边?
是巧合?还是……他一直在暗中监视?
巨大的震惊和恐惧瞬间攫住了林晚!她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陆北辰。他依旧闭着眼,似乎毫无所觉。是没看到?还是……看到了,却装作不知?
车窗外,那辆黑色轿车的灯光已经熄灭,重新隐没在黑暗中,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幻觉。
但林晚知道,那不是幻觉。陆惊野,那个如同噩梦般的男人,真的回来了!而且,可能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真正离开过!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刺穿了林晚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点虚假的平静。陆北辰的异常,苏曼的敌意,现在再加上神秘归来的陆惊野……她仿佛陷入了一个巨大的、越来越复杂的漩涡中心,四周是看不见的暗流和礁石,随时可能将她撕碎。
劳斯莱斯平稳地驶入铂悦官邸的地下车库,停下。
周骁下车,为陆北辰打开车门。
陆北辰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没有丝毫睡意。他下了车,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车边,等着林晚。
林晚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深吸一口气,也跟着下了车。
“明天早上八点,楼下等。”陆北辰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地交代了一句,便转身走向电梯间,周骁紧随其后。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和周骁消失在电梯门后,才感觉一直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一些。地下车库空旷而寂静,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和灰尘的味道。她抬头望向电梯上方不断变化的数字,心却沉甸甸地坠了下去。
回到那个冰冷的、充满他气息的公寓,面对未知的明天,以及暗处可能存在的窥视……前路,似乎比想象中更加黑暗和凶险。
她握紧了手包,指尖冰凉。但这一次,眼中除了恐惧,更多了一丝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决绝。
无论来的是谁,无论前面是什么,她都不能再后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