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的宸英殿,百官分列两侧,目光皆聚焦于刚刚奉诏回京的度支使东方顷寒身上。
和帝端坐龙椅,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东方卿,天下粮仓核查之事,结果如何?”
东方顷寒手持玉笏,趋步上前,深深一揖,声音清晰而沉稳:“回禀陛下,臣已巡查完毕。此次不仅清点了全国各大仓储粮,也重新规划了漕运线路,并拟定漕运新法、设计新式漕船等以期江南粮食入京之时损耗减半,效率倍增,详细章程,皆在此奏折之中。”说罢,他将一本厚厚的奏折高举过顶。
内侍接过,呈递御前。
和帝打开奏本,扫了一眼卷首:“分段转运,于运河关键段设立中转仓……”和帝微微一笑,“好啊,朕下了朝细细研读。”他把奏本放在一旁,追问道:“那么,关于林卿此前弹劾东海节度使严雍私藏救济粮,并质疑严侍郎所报二十八万石之数一事,核查结果又如何?”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谁不知东方顷寒与林堃远是江南旧友,此番核查,关乎的不仅是粮草,更是两位宠臣的关系,甚至是朝堂格局。
东方顷寒语意舒缓,但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冷漠:“经臣逐一核对仓廪,比对历年账目,林将军所言——东海节度使私藏数倍于上报粮草之事,查无实据。其所依据之账本,笔迹新旧不一,印章亦有仿冒之嫌,系为伪造。”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声。
顷寒略一停顿,继续道:“反观严侍郎所报二十八万石之数,虽因水患略有折损,清点方式与臣有出入,导致数目微有浮动,但与臣实地核查之结果,相差并不悬殊。林将军所奏,实为虚报!”
“哗——!”
朝堂彻底沸腾了!官员们交头接耳,难以置信。这东方顷寒竟是如此铁面无私,丝毫不顾与林堃远的私谊,在御前如此不留情面?
而林堃远,这般诬告手握重兵的节度使,究竟是何居心?林堃远脸色铁青,嘴唇翕动:“东方顷寒,你……你竟然?”
肉眼可见地,林堃远被这一“背弃”之言激得愤懑不堪。他死死地咬住牙关,额上青筋暴起,显是怒极。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天下兵马大元帅掌拂缓步出列,压过了所有嘈杂:“陛下,臣虽前些日子告病在家,但身受皇恩不敢懈怠,东方大人所言,令老臣想起一事。近日兵部巡查水域防务,发现洞庭湖上有多处未经兵部备案的船坞、水寨,其中兵士操练,甲胄鲜明,给养之充沛,远超地方驻军。经查,这些私蓄之水师,皆与林将军关系匪浅。”
掌拂扫过面色骤变的林堃远,笑道:“或许,林将军自家要养这许多张口,粮饷吃紧,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构陷东海节度使,以期从中勒索,填其私欲吧!”
“私蓄水师?”
“洞庭养兵?”
“天啊!他竟敢如此!”
朝堂如同滚油泼水,彻底炸开。之前的疑惑似乎都有了答案——原来是贼喊捉贼!
和帝坐在龙椅之上,忽地攥紧了拳头。东方顷寒的“背刺”,林堃远的“冤屈”,都按照他们三人商定的剧本上演,甚至比预想的还要顺利。观严佑的表情,大有得意之相,这番戏,为得正是让严雍父子放松警惕。
然而,掌拂这石破天惊的指控,却像一根硬刺,扎进了他的关节处,和帝心底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烦躁。
这老东西,怎么会知道?那支水师,是他密授长孙冶与林堃远,在洞庭湖秘密操练的奇兵,此事机密至极,连东方顷寒都未曾告知。
掌拂这一嗓子,等于是在严家面前,将这步暗棋掀开了一角,严雍那个老狐狸,一定会重新策划入侵长洛的线路。而且,这次顷寒将严雍藏在运河两岸的粮仓全部动了手脚,怕也会被严雍察觉。这原本暗藏的对付他的手段,效果已大打折扣。
“成事不足!”和帝在心中暗骂,“不知是蠢还是坏!”
“陛下!”和帝还未及时反应,御史台中丞甘荣近前一步禀道,“臣今日要弹劾左武卫大大将军林堃远!”
“又是何事?”和帝心里一紧,但甘荣乃声名赫赫的直臣,必不能阻止,只能压住火气询问:“甘卿,所为何事?”
“林堃远麾下‘长瀛军’,名为八百,实则已以各种名目,暗中扩充,至今已逾三千之众!陛下明鉴,这三千人,并非寻常府兵,而是皆披重甲、擅使强弓劲弩、能于马上搏杀的精锐铁骑!况林堃远出身武林,又有铸器庄为依靠,长瀛军装备之精良,训练之有素,远超规制。且据臣所知,此间花费皆由林堃远一己之财帛供养。此哪里还是大瀛精锐,分明是林堃远亲兵!坊间,已将‘长瀛军’叫做‘林家军’,长此下去,臣怕这些人眼里,只知有大将军,不知有陛下!”
“甘大夫,好大的威风,好骇人的指控。”程骅的声音从百官的最前头落了下来。他平静地扫过甘荣,然后又看向掌拂,那目光里没有怒意,但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巨大压力。
“甘大夫,老夫想问一句,我大瀛军制,节度使、大将军按制可有亲兵、部曲?”
甘荣一怔,硬着头皮道:“回程相,按制……确有。”
“既按制可有,”他语调陡然转厉,“那你如何断定,林将军麾下儿郎,是只知将军、不知陛下的私兵?”
他顿了顿,“你可知将士浴血奋战,往往便是这些‘亲兵’为锋镝,护主将,定乾坤!你御史台可有亲赴朔方,点验过名册,核查过粮饷来去?还是仅凭风闻,便在此妄断忠良,动摇军心?!”
“陛下,臣自有核查。”甘荣从怀里拿出一本厚厚的账册,“这是臣听闻谣言后,去户部一一调查。如今大瀛府库并不宽裕,长瀛军的一切军备物资都是从江南霈泽庄而来。”
他并不惧怕程骅,直言道:“想当年,宦官弄权,血洗宫廷,禁军亦不能制,致使宫阙蒙尘,神器动荡,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如今林将军坐拥如此虎狼之师,又领着羽林卫大将军一职,若其一旦心生异志,则宫门何以阻挡?陛下与太后之安危,又将置于何地?!届时,恐再现血溅丹陛、社稷倒悬之惨剧啊,陛下!”
“甘大夫,你是想定本官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吗?”林堃远面色陡冷。
“陛下,”甘荣并不回应林堃远,只对和帝道,“臣,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为陛下安危计,即刻下旨,收回林将军所有兵权,解散其麾下逾制亲兵,交由兵部另行安置!此非臣一人之见,乃御史台上下一致之请,伏惟陛下圣裁!
“甘荣!”程骅气势如岳,“老夫如今奉陛下旨意,兼领兵部事!你今日这番指桑骂槐,是对林将军不满,还是对老夫掌管兵部有所不满?!或者……是对陛下委任老夫之决策,有所质疑?!”
“程相所言正是!”甘荣掷地有声,“下官要弹劾的第二件事,便是您,当朝宰相,与林堃远结党营私,欺君罔上!”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甘荣毫不退缩,迎着程骅冰冷的眼神,高声道:“大观三年,卢龙军镇十六将领联合作乱,局势危殆。彼时程相率军平叛,此事不假。然则,其过程当真如捷报上所奏,‘阵斩首恶,余众归降’吗?!”
他猛地从袖中抽出一份泛黄的文书,高高举起:“臣,有当年卢龙军中幸存校尉的血书为证!林堃远当日,并非阵战,而是趁夜杀人!这十六人中,已有大部愿意归降,但林堃远却不分首从,不问情由,尽数屠戮。此等行径,非为平叛,实为杀降!此等江湖匹夫之勇,到了宰相大人处,却成了‘英武果决,速定乱局’的不世之功。”
“林堃远杀降之后,并未随大军归来,这又是为何?”甘荣盯着程骅,一字一顿,“程相,您身为百官之首,非但不据实奏报,反而为其遮掩粉饰,颠倒功过!您与林堃远,究竟有何不可告人的勾结,让您为他瞒下这杀降冒功之罪?!”
“陛下!”甘荣再次面向御座,重重叩首,“林堃远私募精兵,其心已显;程相欺君罔上,其行可诛!二人内外勾结,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臣恳请陛下,立即将两人下狱,以正国法,以安天下!”
整个朝堂,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