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江紫苼正立在窗下修剪一株白梅,见和帝来了,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陛下今日下朝倒早,脸色瞧着却不大爽利,可是有什么事烦心?”
和帝挥退宫人,在太后身旁坐下,拿起小剪子无意识地拨弄着花叶,叹了口气:“母后,朕方才与长孙昭仪说,想立她为后。”
江紫苼微微点头,表示认可,但见和帝面目并不明朗,试探地问道:“她……不愿?”
“是。”和帝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失落,“她说自己无子不配,又说是雷士澄选进宫的,怕成众矢之的,还说什么……只想与朕做寻常夫妻,不愿被君臣名分所拘。”他将繁缕的理由大致说了。
江紫苼放下银剪,缓缓道:“繁缕这孩子,心思是重的。她这般推拒,倒不全是虚情假意。只是,这理由听着周全,却未必是全部真心。”
和帝默然,他也觉如此。
“她不愿,朕也不愿强求。她向朕推荐了程娘子,朕亦觉得程安饶为中宫上选。”
“不行。”
“为何?”出乎和帝的意料,“母后您不是常召她入宫说话,赞她活泼伶俐又懂得分寸。您还与朕提过,说她品貌端妍,堪当大任。这时,为何又不可了?”
江紫苼神色凝重,目光投向窗外的棠棣树枝:“哀家是喜欢她,但这份喜欢,是把她当作一个可心的女儿来疼爱。正因如此,才更不能立她为后。”
她转回头,看着儿子,眼神清明而冷静:“淳晖,你莫忘了,程娘子是程相收养的女儿,她的生身父母是谁,至今不明。寻常官宦人家尚讲究根底清白,何况一国之母?若立她为后,将来她的身世一旦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必生事端,于朝堂安稳不利。况且……”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程相权柄已重,若再出一位身世存疑的皇后,绝非江山之福。”
和帝心中又滞涩了一层,但是母后说得在情在理,完全是站在国本和朝局的角度考量。她的担忧不无道理,程安饶的身世,始终是个隐患:“母后,程相是忠于儿臣的。”他道,“如今放眼望满朝文武,唯有他既能牵制宦官余党,又能统领新臣,若无他在朝中稳住大局,儿臣的皇位没有现今这般安稳。”
“正因如此,你就更该拉拢朝中那些摇摆不定的权贵。”江紫苼缓言劝道,“母后出身低微,在朝中无世家倚仗,才致使你我被雷、鱼之流的宦官掣肘多年。唯今,母后希望你以姻亲之盟,将那些世家大族牢牢笼络在身边,化为你的力量。”
“母后思虑周全,是朕欠考虑了。”和帝点了点头,但心底那股怪异感又隐隐浮现,母后平日对程安饶的喜爱溢于言表,此刻拒绝得却如此干脆利落,这其中的转折,似乎过于分明了些,“母后,儿臣只恐此事会令程相寒心。”
他想了想,又道:“不如纳程娘子入宫为妃?位份不必最高,但能时常陪伴母后,以慰您爱女之心。”
然而,江紫苼再次摇头,这次拒绝得甚至更快:“不必了。”
在和帝诧异的目光中,江紫苼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程娘子率真明朗,带着几分武林儿女的洒脱,和刚入宫时的长孙昭仪很像。你看繁缕如今,规行矩步,沉稳是沉稳了,可从前那份鲜活灵动,却再也寻不回来了。”
她望着高高的宫墙,轻叹一声:“这深宫啊,就像一个巨大的宝匣,再璀璨的明珠锁进去,年深日久,也会蒙尘黯淡,甚至褪成一颗鱼目。”
她顿了顿,声音更缓:“哀家是真心喜欢那孩子,不忍心见她也被这宫墙磨去了本性。她该有更自在的天地,而非困守在这四方城里,就让她……自由自在地活着吧。”
这番话情深意切,充满了长辈对晚辈的关怀与不忍。和帝听着,觉得母后的理由无比充分,充满了人情味,他完全能够理解。可是……理解归理解,那股莫名的憋闷感却更重了。
繁缕是心有所属却婉拒,程安饶是众望所归却被否,理由都无可指摘,却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束缚和无力。
绕了一圈,身为九五之尊的他,想要立一个合心意的皇后,竟如此艰难。
“母后……说的是。”和帝最终只能吐出这几个字,然后起身告退。
江紫苼看着他离去,久久未动。林堃远的消息,印证了她的猜测,程安饶正是自己被人夺走的小女儿。
那个时候,她还叫薛初容。
二十年了,那身土黄色的兜袍,依旧是她午夜梦回时最狰狞的梦魇之一。
她怎么也没想到,当年夺走她幼女、将她推入深渊的天舞门人,与今日朝堂上权倾朝野的宰相,竟是同一人!
那一掌,不仅狠狠击在她的后心,更击碎了她整个人生。她失去了襁褓中的幼女,未成年的儿子被迫一夜长大,扛起家庭。而程骅,这个窃贼,却摇身一变,成了儿子的肱股之臣?
淳晖赞他于国有功,可在她看来,他的一切作为,无不是在为他的宗门铺路!力推商贾入仕,是为了让武林势力渗透朝堂;提拔宋向尧是为了执掌军权,而陈卯路虽然如今下落不明,但他却亦是能名留史册的大瀛武状元!这一切,无不是在编织他自己的武林大网。
而自己的小女儿,竟也被他送入天舞门,认贼为师,还认他这个窃贼作父!这叫她这个生母情何以堪?!
可这一切,她又怎么与坐在龙椅上的儿子说?
看着蓄力待发的棠棣树,江紫笙心里默念:程骅,终有一日,你会偿还我这二十年的凄苦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