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切都归于平静后,我似乎轻易的就走出了这个戏台的范围,来到了我熟悉的街道。
后面的几天,都没有什么异常,我没见到任何游魂和纸人,就像前几天晚上的事根本没有发生一样。
就这样,到了八月底,武江市的酷暑稍稍有所收敛,但是凌晨的街道还是让我感觉有些燥热,毕竟衣服的外面还要披一件马甲。
凌晨两点,我慢悠悠地骑着电三轮,沿着建设路兜风,让夜风吹干我身上的汗,就在我倍感惬意时,一阵飘渺悠扬的乐声顺着风传了过来。
那乐声非常熟悉,是唢呐、笙、锣、鼓合奏出的调子,曲调听着非常喜庆,但又有些诡异。让我分不清到底是因为白事还是红事所奏。
这大半夜的,办红白事都不太对劲。看来,沉寂了这么些日子,异常终于又再次出现了。
我心里升起一丝警惕,停下三轮车,侧耳仔细分辨声音的来源。我抬头顺着乐声望去,在建设路西侧,一条分支小路里,声音清晰的传来。
福寿街?那也是一条老街,街道狭窄,两旁都是些经营香烛纸钱、殡葬一条龙的铺子,白天都鲜有人去,晚上更是死气沉沉。
我发动电三轮,果断朝福寿街驶去。很快,到了福寿街的街口,我躲在了一间铺子的拐角,屏住呼吸,望向声音的来源。艘搜晓税惘 蕪错内容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个红色光点。那是两盏灯笼,被挑在高高的杆子上,正随着队伍的移动而摇晃。灯笼里的光不太亮,照明能力非常有限,所以我看的也不是特别清楚。
提着灯笼的,是两个人影。我向前移动了几米,才看清,那是两个纸人。
纸人约莫成人高矮,穿着大红色的古式褂子,脸上是纯白的绵纸,两腮画著又大又圆的红晕,墨点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方。它们走路的姿势极其僵硬,膝盖无法弯曲,似是依靠着某种外力在向前平移。脚步在地上发出那种“沙沙”的纸张摩擦地面的声音。
它们越走越近,身后的队伍也渐渐显露出来。两个纸人的背后,是吹奏乐器的四个乐手。同样是四个纸人,分别持着纸扎的唢呐、笙、锣、鼓。它们的动作机械地重复著,手臂摆动,却能让这些纸乐器发出悠扬的乐声。
不知不觉间,我屏息的太久有点难受,换了口气,我又向前走了两步,发现在四个乐手的身后,竟有一抬八人大花轿。
花轿通体用彩纸扎成,描龙画凤,缀著流苏,做工精巧得令人咋舌。抬轿的也是四个穿着红袄的壮硕纸人,它们步伐一致,将那顶轻飘飘的纸轿子抬得稳稳当当。
轿子旁边,跟着一个管家模样的纸人,穿着藏青色的长衫,戴着瓜皮小帽,手里捧著一个红布覆盖的托盘。
而在队伍的最后方,是一匹高大的纸马,马上端坐着一个身穿大红马褂、头戴官帽的男性纸人。它的脸上同样带着那种标准而僵硬的微笑,新郎官的帽翅随着移动微微颤抖。
这是一支完全由纸人组成的送亲队伍。
它们缓慢地行进在空旷的老街上,暗红的灯笼摇曳,诡异的乐音飘荡,显得十分荒诞又令人毛骨悚然。
我身上汗毛竖了起来,脸皮子有些发麻,紧紧地靠在墙壁上,不敢发出声音。
队伍从我藏身的树前经过。那些纸人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只是机械地执行着送亲的过程。纸花轿的帘子低垂著,看不到里面是否坐着新娘。
当那个骑马的新郎官纸人经过时,我的眼睛忽地睁大。
我清楚地看到,那新郎官纸人放在马鞍上的左手,小指缺了一截。那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粗暴地撕扯掉的。
队伍没有停留,继续朝着福寿街和建设路的交叉口行进,最终消失在街道尽头的黑暗里,那诡异的乐声也渐渐远去,直至彻底听不见。
福寿街恢复了死寂,仿佛刚才无事发生。这感觉跟前些日子的文华街戏台如出一辙。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属于糨糊和纸张的特殊气味。
我从墙角走出来,点上一支烟,思考着这段时间的不寻常。首先是建设路上所有的游魂都不见了,其次是报刊亭有人藏纸人,最后是这些纸人诡异的集体行动。
这背后就是谁在操控这一切,我越想越头大,突然,我灵机一动,福寿街!要调查纸人的来源,我明天白天来一趟福寿街不就行了?
第二天中午起床,我简单煮了碗方便面吃掉,便匆匆忙忙地来到了福寿街。
这条街本来有两车宽,但是街道两侧的商铺基本都把花圈、纸钱之类的东西都摆到了路边,现在的福寿街只能将将让一辆车通行。
我沿着街道慢慢踱步,留意著卖扎纸的店铺。福寿街不长,从街头至街尾一公里不到。花了点时间逛完了整条福寿街,总共有三家扎纸的铺子,这三间铺子的东西都大同小异,手艺类似,不是很好区分,而且有一点很奇怪,这三间铺子啥都有,就是没有纸人。
我想了想,随便走进了街头第一家,看起来年代久远的扎纸铺。
店主是个矮小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门口的一个小板凳上用竹篾扎着一副骨架。店里堆满了各种纸扎用品,金山银山、楼房汽车,甚至还有手机平板,琳琅满目。
“老板,您好。”我客客气气地给老头打了个招呼。
老板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透过镜片打量了我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慢悠悠地说:“后生,要什么?”
“哦,我不买东西。想跟老板您打听个事。”我试探著说,顺手给老板递上了一支烟。
老板接过烟,笑了笑,应道:“啥事?”
我自己也点上一根,随即问道:“老板,您平时是住这间店铺里吗?”
“嗯。”
“我想问问您,昨天半夜,您在家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有人办喜事那种。”我问的有些委婉,怕吓到老板。
老板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捆绑竹篾,声音低沉:“晚上安静得很,我一觉到天亮,哪来的吹打声。你听错了吧。”
我注意到了老板的停顿,随即又意识到,我根本没提到晚上是吹打声音,这老板却说哪来的吹打声。
想到这点,我从兜里掏出了一包没拆封的黄鹤楼,递给了老板,不自然地笑了笑,“老板,我是昨天夜里在这打扫的清洁工,实在是给我吓坏了,您要是知道些什么,我也好去庙里请高人啊。”
老板闻言抬起头,浑浊的眼神看向我,脸上的皱纹都绷紧了。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慢慢把我递过去的黄鹤楼推了回来,然后吸了一口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