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童骑着纸车，不知道用什么方式在前方无声滑行，我跟在后面，三轮车的电机声在夜里显得格外突兀。我跟着他，东拐西绕的进了老城区一片迷宫般的巷弄深处。
越往里走，空气反而渐渐热闹起来。
“你给我带哪来了？”
我稍稍减速，减少了点三轮的噪音，仔细分辨那嘈杂的动静，起初是隐约的锣鼓点儿，梆子声，隔着几重院墙飘来，听不真切。随后，那声音越来越清晰，丝竹管弦，咿咿呀呀的唱腔，甚至还有人群的喝彩声。
我看了看表，凌晨一点十七。我的心提了起来，一股荒谬的感觉带着一丝不安攫住了我。
三轮车拐过最后一个巷口，眼前豁然开朗，我不知道自己到哪了，但绝对不是我熟悉的文华街。
巷子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广场，或者说，一个老旧社区的露天活动中心。此刻，广场中央搭著一个披红挂绿的戏台，台上一个穿着戏服画著旦角妆的人正在唱戏。台下一排排的长条凳上，坐满了观众。男女老少，黑压压的一片，都聚精会神地看着台上。
锣鼓喧天，唱腔高亢。台上那穿着锦绣戏服的戏子，水袖翻飞，身段婀娜，唱念做打，一板一眼，竟颇有韵味。
我停下车，愣在巷口，一时有些恍惚。那纸人和纸车，在我愣神的功夫，已悄无声息地滑到广场边缘，如同水滴融入大海，瞬间消失在人群的阴影里，再也寻不见。
既来之，则安之，我放轻脚步，慢慢靠近看戏的人群。现在的我，好奇的情绪大于恐惧，要是真有邪祟要动我，我正好也试试刚学的掌心雷。
空气里弥漫着鞭炮燃放后的浓浓烟火味，混合著旧木头和尘土的气息，很像小时候庙会戏台的味道，但是在这些味道里，还夹杂着一股我很熟悉的潮湿气味，具体却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闻见过。
观众们都很安静，除了偶尔爆发出的喝彩声。他们穿着五颜六色的服装，样式有些过时，像是几十年前的款式，静静地坐在那里，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板正。
我悄悄走到人群后方，找个位置坐下，旁边是一个穿着绣著祥云的亮蓝色衣服老伯，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我凑了过去，低声搭话：“大爷，这么晚还看戏啊？”
老伯没搭理我，他像是完全沉浸在表演里，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
我眉头一挑，目光扫过他花白的头发和满是皱纹的脸，发现他侧脸的皮肤质感有些奇怪，过于光滑，缺乏活人皮肤的纹理和血色。
随后，我大起胆子，稍稍用力地用手指在他身上戳了一下，这一戳给我冷汗都逼了出来——我这一指头，竟给老头的身体戳出来个指头粗细的洞。
但即使是这样，老伯依然没反应。
我又看向另一边，一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妇女。孩子约莫三四岁，依偎在母亲怀里，一动不动，睁著大大的眼睛看着台上。那眼睛黑得过分，没有一点孩童应有的灵动。
女人的手轻轻拍著孩子的背，动作缓慢而固定，一下一下，就像上了发条的玩具。
我屏住呼吸，缓缓抬起头，环视整个观众席，几乎所有人都是一样的状态。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咳嗽清嗓，没有因为久坐而变换姿势。甚至连呼吸时身体的起伏都看不到。
他们全都是纸人，但我是什么时候中招的？
在我的眼里，他们是活人的样貌，而且这个戏台明显也不属于文华街。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这个荒谬的地方，就在我即将退出广场，退回到黑暗的巷口时，台上那戏子的唱腔，在一个高音处，突然像是卡住了的磁带，发出一声尖锐的破音。
“咿——呀——！”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广场，霎时间陷入一片死寂。锣鼓停了，唱腔停了，那虚假的人群嘈杂声也消失了。
台上那戏子，保持着最后一个亮相的动作，一动不动，脸上露出僵硬的笑容，白森森的牙齿露在外面，像一张冰冷的面具。
这张脸说不出的诡异，用我在网路上了解到的知识形容，可以称作恐怖谷效应。
我的本能反应是想逃，脊背发凉，双腿也有点发软。
随即我又冷静了下来，歪著头咬牙跟它对视起来。我倒要看看你们这帮纸人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那戏子又动了起来，一个转身，面向了我这个方向。她脸上带着悲戚的表情，唱词清晰地传入我耳中：
同时，它那双描画精美的眼睛，仿佛刻意地越过台下密密麻麻的纸人观众，直直地看向了我。
那感觉不是空洞的眼神。在那描画的眼瞳深处，我似乎感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悲苦，与她的唱词隐隐呼应。
我突然一个激灵。这感觉，是小红？
但是小红的项链已经被我放在宿舍了，她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唱戏。
就在我发愣之际，台上曲风陡然一变，锣铙齐鸣，变得激昂慷慨。那个戏子从下场门退了出去，然后从上场门上来了好几个武旦。而台下所有的纸人观众，在这一刻，齐刷刷地抬起了手，开始鼓掌。
“啪！啪！啪！”
掌声整齐划一，如同潮水般涌来。掌声，淹没了一切声音，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怖音浪，冲击着我的耳膜。
我眉头紧皱，忍受着这刺耳的噪音。
随着掌声的越来越激烈，这些“观众”的双手开始出现破损，就像被我戳破身体的老头一样，露出了纸张的边缘，和里面的竹篾结构。
渐渐的，这些“人”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如同被抽走了支撑，开始变得模糊，身上五颜六色的衣服也慢慢褪色。
短短几秒钟，满场的观众，如同断了线的木偶，抬着鼓掌的手臂齐刷刷地垂落下来。它们脸上那凝固的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也失去了神采，变得呆板而空洞，彻底回归了死物应有的模样。
戏台上的灯光，不知何时已经熄灭。
空气中那股烟火味还未完全散去。台下那密密麻麻、姿态各异的观众沉默地坐在那里，全都恢复成了纸人的模样。
我一头雾水，这就完了？这些纸人似乎并没有结束行动，而是戛然而止。
更为关键是的，最开始的那个戏子和小红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