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5年8月17日,凌晨3点
新入口的裂缝深处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工人们压低的欢呼。李卫东从狭窄的信道里钻出来,满身石粉,脸上却带着笑:“通了!”
林沐立刻放下手中的图纸,挤进裂缝。向前爬了二十多米,前方壑然开朗——不是洞外,而是一个碗口大小的洞口,透进微弱的星光和新鲜空气。
洞口外是徒峭的山坡,长满了茂密的灌木和蕨类植物。李卫东说得对,从外面看,这里就是一片普通的植被,除非拨开层层藤蔓,否则根本发现不了这个洞口。
“需要拓宽到人能通过的程度。”林沐用手比划着名,“至少八十厘米宽,一米八高。”
“已经在做了。但夜间作业危险,等天亮继续。”
“天亮后,外面要做伪装。洞口周围种上同样的植物,做好隐蔽。”
“明白。”
回到主洞厅时,赵工正在指挥安装防水墙的框架。五迈克尔的钢结构骨架已经搭起三分之一,工人们正在焊接连接点。
“林先生,按这个进度,防水墙三天内能完工。”赵工擦了把汗,“但有个问题:墙建成后,洞厅的有效空间会缩小三分之一。您确定需要这么高吗?”
林沐走到暗河边,指着岩壁上的水位线:“历史最高水位在这里。但如果我们遇到极端天气,水位可能更高。五米是底线,不能再低。”
“可是空间……”
“空间可以向上向下要。”林沐指着洞顶,“那些钟乳石区不能动,但生活区可以建二层阁楼。仓储区可以向下挖,做半地下式。办法总比困难多。”
赵工点点头,继续去忙了。
林沐走到堆放物资的局域,开始清点。过去二十四小时,通过索道运进来的物资包括:
水泥:50吨
钢筋:8吨
防水涂料:200桶
合金板材:3吨
工具设备:已基本齐全
生活物资:食品仅增加一周用量,水依然依赖暗河
不够。远远不够。
他需要加快物资运输。新入口打通后,运输效率能提升,但前提是不被发现。
凌晨四点,林沐回到临时休息区。工人们分三班轮换,洞里始终有施工的声音。他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铺开睡袋,但睡不着。
左肩的伤在药物作用下缓解了些,但疲劳像潮水般涌来。他闭着眼,手握古玉,希望梦境能给些指引——关于物资采购,关于时间安排,关于如何应对即将回来的王玥。
但这一夜,无梦。
清晨六点,洞内响起了规律的敲击声——新入口拓宽作业恢复了。林沐起身,简单洗漱,吃了块压缩饼干,开始巡视工程进度。
防水墙的框架已经完成一半,象一道金属骨骼将洞厅分隔开来。新入口处,两个工人正在用小型破碎机一点点凿开岩壁,碎石通过简易滑道运出洞外。
上午八点,对讲机里传来索道队的声音:“林先生,今天第一批物资到了,但……山下来了几辆车。”
林沐心里一紧:“什么人?”
“象是政府的车,三辆越野车,正在往山上开。距离我们索道起点还有两公里。”
“暂停运输。所有工人撤回营地,装作普通工程队。我马上出来。”
林沐让吴大勇和李卫东留在洞里继续施工,自己通过新入口钻了出去——洞口已经被拓宽到能勉强通过一个人,但需要侧身。
外面天已大亮。新出口位于山体另一侧,距离瀑布入口直线距离约五百米,但要绕过山脊。林沐拨开伪装用的藤蔓,钻进灌木丛,沿着陡坡向下。
二十分钟后,他到达索道起点。这里已经搭建起临时营地,六个工人在帐篷边休息,看到林沐来了都站起身。
“车呢?”林沐问索道队负责人老张。
“在下面路口停着,没上来。但有两个人徒步上来了,快到营地了。”
林沐望去,果然看到两个身影正沿着防火道走来。一男一女,女的是王玥,男的没见过。
“老张,你带工人去那边整理工具,别多说话。我来应付。”
“好。”
王玥和同事走到营地时,林沐正蹲在地上检查一堆钢缆,装作没看见。
“林先生,我们又见面了。”王玥的声音传来。
林沐抬头,做出惊讶的表情:“王主任?这么早。”
“工作需要。”王玥出示了一份文档,“这次有正式手续了。地质灾害风险评估办公室的现场检查通知,这是文档副本。”
林沐接过文档。红色公章,正式文号,看起来是真的——或者至少,伪造得很专业。
“需要检查什么?我配合。”
“首先,我们要查看施工现场。”王玥扫视着营地,“你们的工程进度,施工方案,安全措施。另外,需要你提供完整的项目计划书、环境影响评估报告、施工许可证。”
“计划书有,环境影响评估正在做,施工许可证……”林沐停顿了一下,“我们目前只做前期勘探和少量安全加固,正式施工许可下周能下来。”
“那就先看看勘探情况。”王玥盯着他,“带我们去洞里看看。”
林沐心里快速盘算。带他们去瀑布入口?那里正在封堵,根本进不去。带他们去新入口?那是绝密,不能暴露。
“洞内正在做支护作业,有落石风险,不安全。”林沐说,“等过几天加固完成再……”
“我们有安全装备。”王玥打断他,“而且,林先生,你好象不太明白:这不是请求,是正式检查。如果你阻挠,我们可以申请强制措施。”
她的同事往前站了一步。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壮汉,面无表情,但眼神锐利。
林沐知道今天躲不过去了。他必须让他们看到一些东西,但又不能是全部。
“那好吧。但只能去已经完成加固的局域,而且必须听我指挥。”
“可以。”
林沐带着两人走向瀑布方向。路上,王玥的同事用平板计算机记录路线,拍摄周围环境。
到达瀑布下方时,王玥停下脚步,仔细观察水帘后的洞口。
“那就是入口?”
“对。”
“里面现在什么情况?”
“主洞厅大约一千五百平方米,有地下暗河。我们正在做基础加固,防止落石。”林沐指着洞口,“但今天真的不安全,昨晚刚做了爆破测试,岩体不稳定。”
“爆破?”王玥皱眉,“你们有爆破许可证吗?”
“小范围测试,专业团队操作,符合规定。”林沐面不改色地撒谎,“所以我才建议改天再进。”
王玥盯着洞口看了很久。水帘后的黑暗仿佛有某种吸引力,但她最终点了点头:“那就等你们安全了再来。但林先生,我希望你明白:如果我们在后续检查中发现任何违规,你的项目会被立即叫停,还可能面临处罚。”
“我明白。”
“另外,”王玥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档,“这是我们初步评估的结论。根据地质资料,龙隐洞所在局域属于地质灾害高风险区,不适宜进行大规模开发。建议你们重新选址。”
林沐接过文档,快速浏览。结论写得很专业,列出了地震风险、滑坡风险、洪水风险等多项依据,最后建议“终止项目”。
“这是最终结论吗?”
“目前是初步。如果你有更详细的地质勘探报告反驳,可以提交。但时间有限,我们的正式报告下周一出。”
下周一,8月21日。还有四天。
“我会提交补充材料。”林沐说。
“希望如此。”王玥收起文档,“林先生,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为什么非要选这个地方?以你的资金实力,完全可以在更安全、交通更方便的地方开发项目。”
林沐沉默了几秒:“我小时候听爷爷讲过龙隐洞的故事,一直想来。现在有钱了,就想实现这个愿望。”
“个人情怀。”王玥笑了,笑容里有一丝嘲讽,“好吧,祝你成功。但记住:下周一之前,如果没有足够的反驳材料,这个项目就到此为止。到时候,这里会被封锁,任何未经批准的进入都属违法。”
“明白。”
王玥和同事离开了。林沐站在瀑布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树林中。
下周一。还有四天。
四天后,如果拿不出让官方认可的材料,龙隐洞项目会被正式叫停。到时候,继续施工就是违法,王玥就有理由带人强制进入。
他需要地质报告,需要专业评估,需要合法手续。
而这些,都需要时间,需要专业人士,需要钱。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让王玥背后的机构相信:这个项目不值得他们继续关注。
林沐没有回洞,而是直接下山,开车回成都。
路上,他给周律师打了电话。
“我需要一个专业的地质勘探团队,要能出具官方认可的评估报告。还要一个熟悉政府审批流程的顾问,能帮忙搞定施工许可。今天就要。”
周律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先生,您这要求……专业团队好找,但今天就要,还要能出具官方报告,这几乎不可能。正规的地质勘探需要时间,采样、分析、计算,最少也要一周。”
“加钱呢?”
“不是钱的问题,是流程。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找有现成数据的团队。有些科研机构或大学在地质调查时做过类似局域的勘探,可能有历史数据。如果能拿到那些数据,稍作修改就能用。”
“能找到这样的团队吗?”
“我试试。但费用会很高,而且……可能需要一些特殊手段。”
“我只要结果。”
“明白了。另外,政府顾问方面,我认识一个退休的住建局副局长,现在做咨询。他对审批流程很熟,但收费不低。”
“联系他,约今天下午见面。”
“好。”
挂断电话,林沐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
他需要钱。大量且快速可用的钱。
昨天投入股市的一千五百万,应该已经开始盈利。他打开交易软件查看。
他需要一次大的操作,一次能快速筹集数百万甚至上千万的操作。
但频繁操作会增加被注意的风险。王玥那边可能已经监控了他的金融活动。
他需要更隐蔽的方法。
中午十二点,林沐回到成都。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那家租用的仓库。周律师已经等在那里,身边还有两个人。
“林先生,这位是刘教授,省地质局退休专家,现在在一家咨询公司做顾问。”周律师介绍一位六十多岁的学者,“这位是陈总,以前住建局的。”
林沐和两人握手,开门见山:“我需要一份龙隐洞局域的地质勘探报告,证明那里适合进行旅游开发。还要全套的施工许可申请材料。时间:四天。费用你们开。”
刘教授推了推眼镜:“四天……正规流程至少要一个月。但如果你愿意用我们公司现有的数据库,我们可以调整一份相似局域的报告给你。但风险你要自己承担。”
“数据真实吗?”
“真实,但不是龙隐洞的。是附近三十公里外一个已开发景区的数据。地质条件相似,稍作修改就能用。”
“能通过审查吗?”
“一般审查可以,但如果遇到专家实地核查,可能会露馅。”
“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林沐说,“多少钱?”
刘教授报了个数:八十万。
“可以。今天能开始吗?”
“现在就可以。”
陈总那边更简单:他手里有全套的旅游开发项目审批模板,只需要填充具体信息。收费五十万,保证格式合规。
“林先生,有句话我得提醒您。”陈总说,“您这个项目位置太偏,规模又大,正常审批很难通过。除非……有特殊政策支持。”
“什么意思?”
“比如,如果能包装成‘乡村振兴示范项目’或者‘生态保护与旅游扶贫重点项目’,审批会容易得多。但这需要县市两级政府的支持文档。”
“能搞定吗?”
陈总笑了:“那要看您愿意投入多少资源了。文档可以‘运作’,但费用就不止五十万了。”
“需要多少?”
“看您要什么级别。县里的支持文档,一百万左右。市里的,翻倍。省里的……不建议,动静太大。”
“县里的就行。多久?”
“一周。”
“四天。加钱。”
“那……一百五十万。先付一半。”
“成交。”
林沐当场通过公司账户转帐。看着账户馀额减少,他有些肉疼,但别无选择。
下午三点,刘教授的团队已经开始工作。他们调出了附近景区的地质数据,开始修改坐标、地名、具体参数。陈总则开始准备申报材料。
林沐在仓库的临时办公室里,同时处理三件事:
监控股市,查找新的机会
联系供应商,加速物资采购
与赵工保持通信,了解洞内进展
下午四点,赵工传来消息:新入口已经拓宽到能顺畅通过一人,外面的伪装门正在安装。,预计明天能开始浇筑。
“但有个问题。”赵工说,“我们运进来的水泥只够防水墙用,如果要建二层阁楼和地下仓储,还需要至少一百吨。”
“索道还能运多少?”
“今天只运了二十吨就停了,因为王玥他们来了。如果明天恢复运输,一天最多三十吨。但索道有承载限制,而且目标太大。”
“用新入口呢?”
“新入口太陡,人力搬运效率低。一个工人一次最多背五十公斤,一天来回四趟就是两百公斤。十个人一天两吨。太慢。”
林沐计算着。一百吨水泥,如果用索道,需要四天;如果用人力,需要五十天。
都不行。
“用索道,但分散运输时间。”林沐决定,“白天少量运,晚上加量运。同时用新入口运小件和紧急物资。”
“明白了。”
挂断电话,林沐感到一阵疲惫。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他决策,每一处细节都可能出问题。
这就是一个人在筹备末日的代价——没有团队分担,没有退路可选。
晚上七点,刘教授的第一版报告出来了。林沐快速浏览,报告看起来很专业,有图表、数据、分析结论。内核观点:龙隐洞局域地质条件稳定,岩体完整,地下水文系统健全,适宜进行适度旅游开发。
“可以。”林沐说,“但要加强安全措施的部分。强调我们会做全面加固和监测。”
“已经在改了。”刘教授说,“第二版明天上午给你。”
晚上八点,林沐离开仓库,找了家小餐馆吃饭。刚坐下,手机响了,是吴大勇。
“林先生,洞里有情况。”吴大勇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在拓展新入口外面的伪装时,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象是……监控设备。微型摄象头,伪装成石头的样子,安装在灌木丛里。而且不止一个,我们在周围找到了三个。”
林沐的心沉了下去。王玥他们不仅来了,还留下了眼睛。
“拆了吗?”
“拆了两个,还有一个不敢动,怕触发警报。怎么办?”
林沐快速思考。如果拆掉所有监控,对方会知道被发现了,可能采取更激进的行动。如果不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监视。
“暂时别动。但以后所有通过新入口的运输,都要做伪装。用帆布盖住货物,人员进出注意隐蔽。”
“明白。”
“另外,在洞口周围安装我们自己的监控,反向监视。如果他们的人来维护设备,我们要知道。”
“好。”
挂断电话,林沐已经没胃口吃饭了。他付了钱,回到车上。
监控设备。这意味着王玥他们不只是走流程,而是真的在持续监控这个项目。
为什么?一个偏远的旅游开发项目,值得这样投入吗?
除非……他们怀疑的不仅是项目合法性,而是他这个人,他的真实目的。
林沐想起王玥那句话:“单打独斗是没有出路的。”
也许她是在暗示:他们知道更多,他们在等他坦白。
但如果坦白,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保护?还是控制?
他不敢赌。
晚上九点,林沐回到家。三天没回,屋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灰。他简单打扫了一下,洗了个澡,左肩的伤在热水下舒服了些。
坐在书桌前,他打开计算机,开始整理思路。
时间线:
8月21日(下周一):王玥要正式报告
8月25-30日:梦境提示的暴雨期
9月25日:基础改造完工(原计划)
10月9日:封闭死线
剩馀时间:54天。
任务清单:
完成地质报告和审批材料(4天内)
加速物资运输(持续)
完成洞内基础改造(防水墙、阁楼、仓储、通风、水处理)
储备至少五年用度的物资
应对王玥团队的持续监控和审查
筹集更多资金(至少还需要两千万)
每一项都艰巨。而他只有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有赵工队,有吴大勇、李卫东,有周律师、刘教授、陈总。
但他们都是为钱工作,不知道真相。一旦灾难征兆出现,或者压力过大,他们可能离开。
他需要真正的同伴。但他能信任谁?
林沐拿起桌上的古玉。温润的触感传来,玉牌内部的纹路似乎在微微发光——也许是错觉。
“你到底是谁?从哪来?为什么要帮我?”他低声问。
玉牌当然不会回答。
深夜十一点,林沐躺上床,强迫自己休息。明天还有更多事要做。
这一次,梦境来了。
不是具体的指导,而是一个声音,清淅得象有人在耳边说话:
“东南方向,七十五公里,石棉县,铅锌矿尾矿库。8月19日,午后,强降雨引发局部滑坡,库体受损,重金属污水泄漏。新闻将报,影响有限,但相关环保股会波动。”
时间窗口:8月19-23日。
声音消失,林沐惊醒。
凌晨两点。他立刻记录下这些信息。
股市机会。而且这次的事件有具体时间、地点、细节,可以提前验证。如果梦境再次应验,那么他在王玥面前就有了一些筹码——他能“预知”即将发生的环境事件。
这不是末日预言,但足以引起重视。
更重要的是,这次操作能带来资金。他计算了一下:如果投入两千万,平均涨幅18,三天盈利三百六十万。虽然不算多,但能缓解燃眉之急。
林沐躺在床上,再无睡意。
他看着天花板,思考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54天。
他需要象一个精密仪器的操作员,同时控制多个变量,在有限的时间和资源内,完成一个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而所有的前提是:他还活着,还自由,还能行动。
窗外的城市一片寂静。两千万人正在安睡,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
林沐闭上眼睛,开始默数:
54、53、52……
倒计时在继续。
而他,必须跑得比时间更快。